周苍看着厉宁:“此话怎讲?”
“白山岳如今最在意的就是他这个孙子了,他怎么可能会愿意将自己孙子送到这等危险之地犯险呢?”厉宁摇头:“白山岳不可能看不出这南域刺史有多难当。”
“就算他想将白青川送出来,让白青川在南域站稳脚跟,那也不该是做这第一任南域刺史,而应该是第二任,甚至是第三任!”
“南域顽疾已久,而且其中盘根错节,连着昊京城的达官显贵,所以从白青川离开昊京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那朵烟花在狞江上空炸开,赤红如血,拖着三道金线,直冲云霄,久久不散——正是厉宁与周苍约定的“火凰衔日”信号!
江风呼啸,浪声如雷,可这烟花却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了整条狞江的沉沉夜幕。
上游征北军大营之中,许仇正负手立于高台之上,身后十数员将领肃然静立,人人甲胄未卸,刀剑出鞘半寸,只待一声令下便杀入江心。他盯着江面,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忽然间,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什么?!”
副将刑融仰头望去,脸色骤变:“是……是火凰衔日!是周苍的军令信号!”
许仇浑身一震,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刑融衣领:“你确定?!”
“千真万确!”刑融声音发紧,“当年寒国之战后,周苍亲授此号,全军只认三枚:火凰衔日、青鸾折翼、白鹤衔霜!此号一出,必是厉宁亲发,且事态已至生死一线!”
许仇松开手,喉结滚动,额角青筋暴起。他当然知道这信号意味着什么——不是求援,而是死令!是厉宁以命相搏,逼他立刻抉择:是恪守军令、按兵不动,还是撕毁陈国律法、悍然接战?
“将军!”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甲叶铿锵,“下游十里,镇东军主船‘无常号’已破浪而至!其后百艘快艇如蝗群压境,先锋已过断崖滩!他们……他们并未减速,直扑我征北水寨而来!”
“放箭!”许仇低吼。
“将军?!”
“本将下令——放箭!射断江上浮桥!沉所有拦江铁索!把上游三座烽火台全部点燃!传我将令——征北军全员登船,列阵‘鱼鳞三叠’!盾橹居前,弩机居中,火油罐置舷侧!告诉所有人——今夜不问圣旨,不听诏书,只认厉宁一人所发之号!若镇东军敢越界一步,格杀勿论!”
刑融双目圆睁:“将军!您这是要……反了?!”
许仇一脚踏碎身前青砖,碎石四溅:“反?本将奉的是陈国天子诏!陈世陛下尚在厉宁船上!若镇东军真敢对陛下动手,那就是弑君!弑君者,人人得而诛之!本将今日不是反,是清君侧!”
话音未落,江面忽起异响——不是风声,不是浪声,而是无数木桨齐划、水轮轰鸣之声自下游滚滚而来!
无常号已至!
船头之上,章无常长刀斜指江面,银甲映着两岸烽火,冷光森然。他一眼便看见了上游征北军水寨中腾起的三簇冲天烈焰,也看见了江心那艘正借东风狂飙突进的小船,更看见了船头那个迎风而立、袍角翻飞的身影。
“厉宁……”他低笑一声,竟有几分欣赏,“倒是个不怕死的。”
身旁梁松却面色凝重,手中羽扇停在半空:“将军,不对劲。”
“何事不对?”
“征北军不该亮烽火。”梁松眯眼望向江面,“烽火三燃,乃敌国大军压境之号。可征北军防区之内,何来敌国?除非……他们认定我们,就是敌国。”
章无常冷笑:“许仇疯了?”
“他没疯。”梁松声音沉下去,“他是赌上了满门性命,也要护住厉宁船上那人——陈世。”
章无常眸光一凛:“你是说……他早知我们要杀陈世?”
“不是早知。”梁松缓缓摇头,“是早疑。陈万川与许家积怨十年,暗杀不下七次。许仇若还看不出二皇子想借厉宁之手除掉陛下,那他就不配坐这个征北将军之位。”
章无常沉默片刻,忽而抬手,重重一拍船舷:“好!那就打!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镇东水师!”
他猛然拔刀,刀锋劈开江风,嘶声咆哮:“全军听令——弩机上弦!火油倾江!凿船队分两路包抄!前锋船撞角全开,给我把厉宁那船,钉死在江心!”
“喏——!”
百艘快艇如离弦之箭,呈雁翅状疾驰而出,船底暗舱轰然开启,数十根浸透桐油的粗大木桩被绞盘推出,直刺江水!那是镇东军秘藏多年的“断江桩”,专为水战设伏,一桩之下,可掀翻五丈内所有小船!
而就在此刻——
厉宁船上,郑镖突然嘶喊:“侯爷!右舷三里,水面泛白!是水下暗桩!”
厉宁目光一扫,瞳孔骤缩!
果然!江面看似平静,可细看之下,数十处水面正泛起诡异涟漪,如蛇游水,分明是暗桩破浪之痕!若此刻再往前冲半里,船底必被洞穿!
“转舵!左满舵!”厉宁暴喝,“弃帆!收桅!全速降速!”
船工们早已习惯他号令如电,绳索飞坠,巨帆轰然塌落,船身猛地一斜,堪堪擦着第一根暗桩掠过!
可紧随其后的第二根、第三根……已如毒牙般咬来!
“曹白!”厉宁翻手抽出腰间短弩,三支淬毒箭连珠射出,精准钉入前方两艘快艇舵轮!船身顿时失控,横撞向邻船,瞬间搅乱阵型!
“柳聒蝉!”
“在!”老柳人已腾空,八日剑挽出三道银弧,剑气如链,竟将一根探出水面的暗桩生生削断!木屑纷飞中,他凌空翻身,一脚踹在断桩残端,借力反跃,直扑无常号船尾!
“拦住他!”章无常怒吼。
可柳聒蝉岂容人近身?剑光再闪,两名持戟校尉咽喉喷血,尸身栽入江中。他足尖一点船帮,身形如燕掠过三层甲板,直扑主桅!
“放箭!放箭!”梁松急呼。
弓弦嗡鸣,数十支狼牙箭破空而至!
柳聒蝉不退不避,竟以剑鞘为盾,硬接三箭,余势不减,倏然跃上主桅横杆!他俯身一抓,竟从桅顶暗格中扯出一条缠满火油的麻绳——那是镇东军预备的引火索,专待夜袭时焚毁敌船!
“不好!”梁松脸色惨白,“他要烧船!”
“砍断绳索!”章无常暴喝。
可晚了。
柳聒蝉反手一掷,火把甩出,正中麻绳末端!火舌“轰”地腾起,顺着油绳狂窜而下,瞬间舔舐主桅!
无常号船身猛震,火光映红半边江面!
“灭火!快灭火!”
混乱之中,厉宁却突然高举左手,掌心摊开——一枚黑铁令牌,在火光下幽光流转,赫然是陈国先帝御赐、仅授摄政王陈万川与征北将军许仇的“虎符双令”之一!
他扬声长啸,声震江野:“许仇!接令——陈世陛下有旨!即刻封锁狞江!凡擅闯者,视同谋逆!违者,斩立决!”
upstream,征北军旗舰之上,许仇浑身一颤,死死盯住那枚令牌——他认得!十年前,先帝病危,亲授此令予他,言明“见符如见朕,持符者可代天巡狩,节制诸军”!
可这令牌,早已随先帝棺椁入葬皇陵!
“他……他怎么会有?!”刑融失声。
许仇却忽然笑了,笑得悲怆,笑得决绝:“他当然有……因为当年埋令牌的人,就是本将自己。”
十年前,他奉密旨携令牌潜入皇陵,假造陪葬名录,将此令暗藏于棺椁夹层之中。只为今日——若陈万川真敢弑兄夺位,此令便是他起兵清君侧的凭据!
“传令!”许仇拔刀劈断面前案几,“征北水军——听我号令!‘火凰衔日’既现,陛下安危系于一线!全军出击!接应厉宁!击溃镇东军!活擒章无常!若有抗命者——斩!”
号角呜咽,鼓声如雷!
征北军百艘战船齐齐离岸,船首撞角寒光凛凛,船腹弩机“咔嚓”上弦,火油桶沿舷滚落,江面霎时铺开一道赤色火线!
许仇亲自执旗,立于旗舰船头,旗幡猎猎,上书四个血字——“护驾救主”!
下游,无常号火势渐炽,章无常披甲持刀立于烈焰之中,发冠已焦,银甲染烟,却仍挺如松柏。他望着上游如潮水般涌来的征北军,望着江心那艘在火光与刀光间穿梭的小船,望着船头厉宁那张被江风与火光照亮的脸——忽然仰天长笑!
“好!好一个厉宁!好一个许仇!”
梁松踉跄扶住船舷:“将军,撤吧!再不走,就真被包了饺子!”
章无常抹去唇角血迹,眼中杀意沸腾:“撤?本将纵横水陆二十年,还从未被人逼到这份上!传我军令——凿船队改道,撞向征北军左翼!主船……调头!”
“调头?!”
“对!”他刀尖直指厉宁小船,“本将不打了——本将要活捉厉宁!只要他活着,陈世就永远是傀儡!只要他活着,许仇就永远不敢真正动我镇东军!”
梁松浑身一寒:“将军,您是想……拿他换陈世?”
“不。”章无常嘴角咧开一道森然弧度,“本将要拿他,换整个陈国!”
话音未落,无常号船首轰然转向,竟不顾烈火焚身,全速倒退,船尾巨轮激起滔天白浪,直扑厉宁小船而来!
厉宁瞳孔骤缩,终于明白——章无常根本不在乎陈世死活。他在乎的,从来都是厉宁这个人!
因为只有厉宁,才是能真正动摇陈国根基的那把刀!
“郑镖!”厉宁嘶吼,“准备跳江!”
“侯爷?!”
“不跳,就死!”
他话音未落,船身已剧烈摇晃——无常号船尾巨轮掀起的巨浪,已如山岳般砸来!
就在此刻——
downstream江湾深处,忽有号角声破空而至!
低沉、悠长、带着铁锈般的杀伐之气!
厉宁猛地抬头,只见江雾裂开,数十艘黑色战船破雾而出,船首皆悬一旗:黑底金纹,绣一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周苍到了!
大周北境水师,五千精锐,三百战舰,终于抵达!
为首旗舰船头,一人玄甲银枪,面如冠玉,眉似墨画,正是周苍!他抬手一挥,身后战船立时散开,如雁阵展翼,瞬间封死上下游水道!
章无常面色剧变:“周苍?他怎会……”
梁松失声:“不可能!他远在千里之外的寒国旧都整编水师,就算昼夜兼程,也绝不可能三天之内赶至此处!”
周苍却已策马跃上船头,银枪遥指无常号,声如雷霆:“章无常!你镇东军私调大军、擅闯征北防区、图谋弑君——本帅奉大周天子密诏,协同厉宁侯,即刻接管狞江防务!尔等若降,可免死罪;若抗,诛三族!”
章无常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却终究未动。
因为就在周苍现身刹那,上游征北军旗舰之上,许仇已高举那枚黑铁虎符,朗声宣读:“陈国征北将军许仇,奉陛下密诏,即日起,暂代狞江水军总督!所有水师,听候厉宁侯节制!”
江风卷起三人衣袍,火光映照三张面孔——许仇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周苍眉宇间是运筹千里的从容,而厉宁立于船头,右手紧握船舷,指节发白,左手却缓缓抬起,指向章无常身后那片漆黑江湾——
那里,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悄然驶出芦苇荡。
船头站着个素衣女子,发间一支白玉簪,在火光下莹莹生辉。
是柳晨儿。
她没看厉宁,也没看章无常,只是静静望着江心漩涡,仿佛在等什么人。
厉宁心头一颤,忽然明白了——
她不是来寻父,不是来助己。
她是来赴约的。
赴一场三年前,她与段郎在东魏海港码头,月下击掌定下的约:若段郎败于厉宁之手,便由她亲手取厉宁性命,以偿段郎之恨。
而此刻,江风骤急,漩涡翻涌,江底暗流奔涌如龙。
厉宁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解下腰间佩剑,抛入江中。
剑落水无声。
他转身,面对周苍与许仇,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军礼。
然后,他纵身一跃,直入江心漩涡!
郑镖大骇:“侯爷——!”
没人能拦。
因为就在他入水刹那,整条狞江,忽然静了一瞬。
风停,浪息,火光凝滞,连箭矢都悬于半空。
唯有柳晨儿指尖微动,白玉簪轻轻一颤。
江底,传来一声沉闷龙吟。
——那是寒国古籍中记载的“江龙锁喉阵”,百年未现,今日因一人入水,而悄然启动。
而厉宁,正游向漩涡最深处。
那里,没有敌人。
只有一具沉在江底三百年的青铜棺椁。
棺盖上,刻着八个古篆:
“逍遥无敌,唯吾独尊。”
厉宁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铜面。
他知道,这一战,才刚刚开始。
不是与章无常,不是与许仇,不是与周苍。
而是与自己。
与那个被所有人称为“无敌”的影子。
与那具棺椁里,另一个——活着的,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