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把车停在WZL研究所门口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整栋楼只有一楼精测间的窗户还亮着灯。
他锁上车门,裹紧大衣,快步走进楼里。
推开精测间的门,陆怀民正站在实验台前,把一卷打印纸带从频谱分析仪上取下来,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奥斯特教授此时头发被风吹乱,大衣扣子都系错了位。
这个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老学者,此刻看起来竟有些狼狈。
但他浑然不觉,大衣口袋里还鼓鼓囊囊地塞着什么东西。
“教授,圣诞快乐。”陆怀民微微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教授来得这么快。
奧斯特教授微微颔首,他走到实验台前,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盒妻子刚烤好的圣诞饼干递给陆怀民:
“Herr Lu,圣诞快乐。这是我妻子刚刚烤的圣诞饼干,你回去尝尝。”
陆怀民接过饼干,还没来得及道谢,教授已经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俯身凑到实验台前,目光急切地扫过那几台还亮着屏幕的仪器。
“数据和实验记录在哪儿?”
陆怀民把饼干盒揣进书包,转身从操作台上抱过厚厚一摞资料,按顺序摊开在实验台上。
打头的是厚厚一沓模拟信号长卷,展开足有两三米长,接下来是频谱分析仪打印出来的频域分布图,每一份上面都附了陆怀民手写的批注笔记。
最后则是实验记录册。
“原始数据在这儿,按照温度梯度排列,从-20℃到65℃连续五个循环的完整记录。”陆怀民指着那几卷打印纸带,解释道:
“频谱图是按循环周期分别做的,前三轮还在收敛过程,第四轮的补偿残差已经稳定在个位数。实验记录册里是每一步的算法参数、收敛曲线和最终统计数据。”
奧斯特教授微微颔首,随后开始核对原始数据。
教授看得极仔细。
看到关键数据点时,他会不自觉地把眼镜推到额头上,凑近了盯着纸带上的波形图,还不时地拿起笔进行简单推导。
遇到疑问点,他也会立刻请教怀民。
“第三轮循环中,-15℃到-5℃这段升温区间里,收敛曲线的斜率有个明显的拐点。这个拐点是怎么来的?”
“那一段我手动调大了LMS算法的步长因子。”陆怀民立刻答道:
“从0.002调到0.005。因为前一轮的数据显示,低温段的温度梯度变化比预期快了将近一倍,原步长跟不上,残差一度反弹到二十纳米以上。调大之后,......稳态误差就重新收敛到了五个纳米以下。
“我明白了,很严谨的实验设计。”奥斯特教授微微颔首,显然对陆怀民的实验设计极其满意。
“第四轮循环的高温段,65℃恒温保持期间,我看到有一小段残差突然跳到了十五纳米,持续了大约四十秒,然后自己降回去了。这是什么原因?”
奥斯特教授显然是完全把陆怀民当做了同事,遇到问题立刻请教。
“那是冷却液循环泵的启动干扰。”陆怀民解释道:
“恒温箱在65℃保持时,冷却液泵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启动一次,泵的电机启动瞬间会在电源线上产生一个浪涌,耦合到光栅尺的信号链路上去了。我在数据里发现这个规律之后,用频谱仪追了一下干扰的频率分量,发现是
个五十赫兹的工频及其三次谐波......所以我在算法里加了一个自适应陷波器,专门滤掉工频干扰,最后一段数据里您可以看到,同样的泵启动时刻,残差没有再出现过跳变。”
教授的眉毛微微扬起。然后微微颔首:“漂亮!”
就这样,奥斯特教授专注地核对着数据,不时请教两句。
窗外,市政厅的钟楼每隔十五分钟敲响一次,迎接着圣诞节的到来。
悠扬的钟声给这场技术验证平添了几分节日的氛围。
当钟声敲完第十一下时,奥斯特教授终于合上了最后一页记录册。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捏鼻梁,沉默了片刻。
“路,你让一下。”教授站起身来,走到操作台前,在控制面板前坐了下来。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把记录册翻回第一页,照着陆怀民记录的参数设置,从-30℃到70℃的极限工况下重新跑了一遍仿真。
仿真程序在屏幕上逐行刷出数据。
教授双手环抱在胸前,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当最后一组残差数据弹出时,屏幕上的数字清晰地定格在11.8 nm/℃。
全温区漂移均方根值稳定在11.8纳米。比刚才手动计算的结果又好了0.2纳米。
“großartig!(棒极了!)”奥斯特教授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随后他站起身来,朝陆怀民伸出右手。
“Herr Lu,”教授的德语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激动,“恭喜你。你的成果,为光栅测量领域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道路。作为你的导师,我很荣幸。”
陆怀民双手握住那只手,用力点了点头。
教授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沉吟了片刻。
“Herr Lu,这个项目的技术报告需要尽快整理出来。但在此之前,”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了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你们得先给慕尼白打一个电话。”
奥斯特没些意里:“现在?平安夜?”
教授罕见地露出狡黠的笑容。
“位香启博士为那个零点漂移问题失眠了整整两个月。你想,今晚该轮到我过一个难忘的平安夜了。更何况,那是你能给我的最坏的圣诞礼物。
我说着,走到电话机后,拨通了陆怀民博士家外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这头传来陆怀民博士懒洋洋的声音,背景外还没圣诞颂歌隐隐约约的旋律,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声和盘子碰撞的脆响。
显然,陆怀民一家正在享受平安夜的温馨时光。
教授快条斯理地开口道:
“克劳斯,你是赫尔曼。抱歉打扰他的家庭聚会,但你那外没一个最坏的圣诞礼物,想现在送给他。
教授说着,把听筒递给位香启,自己进前两步,双臂环抱,靠在实验台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