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元宵节的前一天。
今天是合作社鸭苗进场的日子。
一千只鸭的鸭苗,从县种禽场运过来,走的是马局长特批的条子。
一辆解放牌卡车从县城出发,天不亮就往陆家湾赶,这会儿估摸着快到了。
陆广财站在晒谷场中央,烟袋锅叼在嘴里,却忘了点。
他踮着脚往村口张望,脖子伸得老长。
“队长,您都看了八回了,坐下歇歇吧。”会计老李蹲在石碾子上,手里还捧着那本账本,翻来覆去地看。
“坐什么坐?”陆广财头也不回,“那可是咱合作社的命根子,一千只鸭苗,要是路上有个闪失……………”
话音未落,村口方向传来一声汽车喇叭。
“嘀————!”
那声音又脆又响,陆广财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身,朝人群挥了挥手:“来了来了!都让开道!”
那辆解放牌卡车颠簸着拐进村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子,帆布篷灰扑扑的,可车头上那面小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这冬末的晨光里格外扎眼。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车窗里探出脑袋,扯着嗓子喊:
“陆家湾的?鸭苗到了!快来人接!”
话音没落,人群已经“哗”地涌了上去。
帆布掀开,一股热烘烘的鸭粪味扑面而来。
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竹筐,筐里挤满了毛茸茸的小鸭子,黄澄澄的,挤成一团,唧唧喳喳叫成一片。
“我的老天爷……………”陆老栓挤到最前头,手扶着车厢边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鸭苗,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多………………”
旁边几个后生已经爬上车厢,小心翼翼地把竹筐往下递。
“轻点轻点!”陆广财在底下指挥,嗓门比谁都大,“别摔着!那可是钱!”
河滩那边,父亲陆建国正和几个村民蹲在地上,给鸭舍做最后的检查。
鸭舍是正月里盖起来的,在河滩边那片地势最高的地方。三排长长的棚子,用竹竿搭的架子,苫着厚厚的稻草,防风又保暖。
棚子里头,干燥的稻草已经铺好了,饮水槽和食槽也摆得整整齐齐。
老李按陆怀民写的单子,从县里买回了第一批饲料,整整齐齐码在棚子角落。
“建国叔,您看看这儿行不行?”一个年轻后生跑过来问。
陆建国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跟着那后生进了鸭舍。
他弯着腰,一间一间看过去,伸手摸了摸稻草的厚度,又蹲下来看了看饮水槽的位置。
看完了,他点点头。
陆怀民站在不远处,看着父亲的背影。
十天前的那个晚上,父亲被推举当社长时,还局促得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话都说不利索。
如今才半个月,已经像模像样了,往鸭舍里一站,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有了从前没有的东西。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不是能力,是心气。
心气上来了,什么都有了。
鸭苗进棚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几乎全村的人都来了,挤在鸭舍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
孩子们被大人扯着,不许往前挤,只能踮着脚从人缝里瞅。
那些小鸭子被一只只放进棚里,起初还有些发愣,挤成一团不敢动,过了一会儿,便开始试探着走动,扑棱着小翅膀,唧唧喳喳地探索这个新世界。
陆广财站在最前面,朝人群挥了挥手:“都别愣着了!按怀民说的,先分棚!”
鸭舍分三排,按陆怀民规划,一号棚养种鸭,二号棚养肉鸭,三号棚做周转。
但眼下这一千只全是雏鸭,得先合在一起养,等大些再分。
前几天,陆怀民专门去了一趟县里,在县种禽场待了一整天,跟老师傅们认真学了一天。
县种禽场还送了两本农业养殖手册,陆怀民连夜研读,提炼要点,自己动手写了一本《雏鸭饲养要点》。
如今队里识字的几乎人手一本,不认字的也让人念了听,硬记在心里。
“队长,这第一拨食,啥时候喂?”有人问。
陆广财把那本小册子又看了一遍,抬起头:
“先给水。怀民这册子里说了,鸭苗进场,先饮水,后开食。水要温的,不能凉。”
几个妇女早就烧好了热水,兑成温水,一盆一盆端进棚里。
饮水槽是竹筒劈开做的,浅浅的,正好够小鸭子探进脑袋。
第一批水倒进去,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愣了几秒,随即扑棱着小翅膀,争先恐后地挤到槽边。
“喝了喝了!”有人惊喜地喊。
“轻点声!”陆广财瞪他一眼,“别惊着它们!”
棚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小鸭子饮水时细微的“吧唧”声,和偶尔一两声满足的轻叫。
陆怀民站在棚外,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是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盼头。
“怀民。”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怀民转头,是陆伟,合作社的出纳。
这小伙子二十出头,高中读了两年,没毕业,但在村里已经算是文化人了。
年前被推举当出纳时,他还有些怯,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如今半个月下来,倒像模像样了,走路都带着股精气神。
“怎么了?”陆怀民问。
陆伟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本,翻开,递给陆怀民。
本子上记着这几天的账目,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鸭苗款,五百块;饲料款,三百二十块五角六分;搭鸭舍的材料,一百六十三块三角七分;运费……………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竹竿花了八块五都写着。
“怀民,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陆怀民接过本子,一页页翻过去。
翻完了,他把本子递还给陆伟,点点头:
“记对了,就这样记。所有账目必须记到分,甚至厘,一分一厘都要记清楚,免得以后出问题。”
陆伟接过本子,脸上露出一丝振奋之色。
夕阳西斜的时候,第一批饲料喂下去了。
小鸭子们吃饱喝足,挤在稻草堆里,渐渐安静下来。
棚里暖和和的,外头却开始起风了。
陆广财从棚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
他站定了,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
“建国,”他说,“今儿个算齐活了,明天开始,就得天天守着这些小家伙了。”
他顿了顿,又问:“明天十五,怀民......就要回学校了吧?”
陆建国点点头。
陆广财沉默了一会儿,烟袋锅在手里转来转去,半晌才开口:“怀民不在,我这心里还真有点没底。”
“广财叔,没什么没底的。”陆怀民笑了笑,指着棚里那些挤成一团的小鸭子:
“您看,鸭苗进了棚,水喂了,食喂了,剩下的就是一日三遍地照看。那本《饲养要点》里头,哪天该喂什么料,哪天该防疫,哪天该分棚,都写得清清楚楚。您和我爹照着做就成。”
陆广财摇摇头,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话是这么说,可万一遇上个啥急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有事就写信。”陆怀民说,“寄信快的话,一个星期就能到。如果事情急的话,也可以打电话到学校留言,转精密机械系就行。”
陆广财点点头,没再说话。
陆怀民站在河滩边,望着那片新盖的鸭舍,望着棚里那些隐约可见的小小身影,忽然想起一句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
这句诗他小时候就会背,可直到今天,才真正懂得那“先知”两个字的分量。
谁先下水,谁先知道水的冷暖;谁先迈步,谁先尝到日子的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