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陆怀民揣着从省城带回来的两份报纸,往队长家走。
陆广财正在院子里喂鸡。一把玉米撒下去,几只芦花鸡扑棱着翅膀,抢作一团。
见陆怀民进来,他直起腰,笑着招呼:
“怀民回来啦?听说你昨天到的,我还想着晚上去找你说说话呢!”
“广财叔。”陆怀民走过去,“队里不忙?”
“忙啥?农闲,也就喂喂鸡。”陆广财把手里的簸箕放下,拍拍手上的灰,“走,进屋坐。”
堂屋里生了火盆,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陆广财的媳妇端上两碗茶,又端出一盘炒花生,笑吟吟地说:“怀民,吃花生,自家种的。”
“谢谢婶子。”
陆广财在火盆边坐下,搓了搓手,目光落在陆怀民身上,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好奇:
“怀民,我听说你在省城又立功了?锅炉房那事,省报上都登了?”
“碰上了,就顺手做了。”陆怀民谦虚道。
“顺手?”陆广财笑了,“你这话可谦虚过头了。省里表彰,能是顺手的事?”
他说着,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有出息。咱们陆家湾,祖坟冒青烟了。”
陆怀民没接这话茬,顿了顿,问道:“广财权,听说队里在讨论包产到户的事?”
陆广财的笑容淡了些,往火盆里添了根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爹跟你说的?”
“嗯”
陆广财又沉默了。他从兜里摸出烟袋,慢慢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上,半晌才说:
“怀民,你是大学生,见过世面。你跟叔说说,这包产到户,到底是个啥?”
陆怀民把带来的那两摞报纸递过去:“叔,您看看这个。”
陆广财接过报纸,翻了两页,又递还给陆怀民:“我眼睛不好,你给我念念。”
念的是凤阳小岗村的事。十八个红手印,一夜之间把地分了。
陆广财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手里的烟忘了吸,火星子都快烧到手指了才猛地惊醒。
“这事儿我也听说过......可琢磨来琢磨去,总觉得不太对,”他磕掉烟灰,声音压得很低:
“怀民,这可是走回头路啊。咱好不容易搞了集体化,这要是分了,往后还不得跟解放前一样?”
陆怀民没急着反驳。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叔,您见过自留地吗?”
“废话,谁没见过?”
“那您说,自留地的庄稼,跟集体的比,哪个长得好?”
陆广财愣了一下,没吭声。
这还用说吗?
自留地那点地,家家户户伺候得跟伺候祖宗似的,肥水一点不少,锄草锄得比头发还勤。
集体的地呢?
出工不出力,人哄地皮,地皮哄肚皮。
“那不就结了。”陆怀民说:
“自留地为啥长得好?因为那是自家的。集体的地为啥长不好?因为那是大家的。”
陆广财沉默了。
他蹲在那儿,一锅烟抽完了,又装了一锅。
良久,陆广财叹了口气:
“怀民啊,你说的我都知道。可这事儿,我心里没底。政策不是一成不变的,今天这么说,明天那么说。万一搞错了,担责任的可是咱们这些当干部的。”
陆怀民看着他,他知道队长怕,怕政策变,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担不住责任。
“叔,”陆怀民说,“政策变不变,咱管不了。可眼下,队里这日子,您也看见了。年年吃返销粮,年年欠账。小伙子娶不上媳妇,大姑娘往外嫁。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陆广财的脸抽了一下。
这话戳到他心窝子里了。
他在陆家湾当了十几年生产队长,队里经济年年在公社吊车尾。
出了个陆怀民,得了县里和公社一些关注,才稍微好些,可也就那样。
“那你说,咋搞?”陆广财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
“上面文件说自愿,可也没说怎么个自愿法。隔壁几个大队倒是搞了,结果就分了两三个组,我问这能有效果吗?他们也说不清。”
陆怀民说:“队长,凤阳那边搞的是‘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咱们也照着这个路子走就行。”
“保证国家的,留足集体的......”陆广财念叨了一遍,“这话听着顺耳。可具体咋操作?”
“先丈量土地。”陆怀民说,“把全大队的地都量一遍,按好坏分等。然后按人头分,好地坏地搭配着来。每家每户签承包合同,签了就算数。”
听怀民这么说,陆广财又皱起眉头:
“这样搞?那不跟解放前一样,成地主了?公社、县里能同意?有没有稳妥点的法子?”
“区别大了。”陆怀民说,“地还是集体的,只是承包给个人种。就跟您把队里的犁借给社员用一样,东西还是队里的,只是使用权暂时归个人。”
陆广财琢磨了一会儿,又问:“那万一有人反对呢?万一有人告到公社去呢?”
“谁反对?”陆怀民反问:
“那些家里劳力多、干活勤快的,肯定赞成。那些平时偷奸耍滑,就靠吃大锅饭混日子的,肯定反对。队长,您说,咱们是要照顾那少数懒汉,还是让大多数勤快人吃饱饭?至于公社那边,叔要是不放心,等方案出来,我去
主动报备,有什么事,我担着。”
陆广财被说服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怀民,你说得对。可这事儿太大了,我一个人不敢拍板。得开会,得让大伙儿都说说。”
“那就开会。”陆怀民站起来,“今天下午就开,趁着我还在家,能给大伙儿讲清楚。”
下午的太阳斜挂在晒谷场西头,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广财站在一张八仙桌后面,他清清嗓子,拍了拍桌子,冲人群喊了一声:
“都别吵吵了!人齐了没有?各户主往前站,老娘们儿往后稍,孩子别往前挤!”
晒谷场上黑压压站了百多人,男人们叼着烟袋锅,女人们挎着针线筐,半大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他爹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老实了。
陆怀民站在队长旁边,看着底下那一张张脸。
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期待的,有躲闪的。还有几个蹲在人群边上,拿草帽盖着脸,像是睡着了,耳朵却支棱着。
陆广财把烟袋锅在桌腿上一磕,开门见山:
“今儿个开会,就一件事——包产到户。公社下了文件,让各队自愿。咱们队讨论了一冬,今儿个得拿个章程出来。”
底下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自愿?那还开啥会?”
“我早就说了,分!分了自个儿干,谁也别占谁便宜!”
“分?我觉得没必要,现在这样挺好!”
“广财叔,我赞成包产到户!我家五口人,我爹身体不好,我娘一个人挣工分,年年不够吃。分了地,我娘种她的,我下班回来也能搭把手,种好了全是自家的,这日子才有盼头!”
旁边有人接腔:“小军这话在理!咱们队里那些懒汉,年年出工不出力,分的粮食倒不少,凭啥?”
这话戳了肺管子。
人群里立刻有人跳起来:“你说谁懒汉?老子哪天不是天不亮就下地?”
“你是下地,可你干的啥?歇两气抽三袋烟,太阳刚偏西就往家溜,当我没看见?”
“放你娘的屁!”
两人说着就要动手,旁边人赶紧拉住。
晒谷场上吵成一锅粥。
这个说“分了好”,那个说“分了就是单干,还是别做出头椽子了”。
还有几个蹲在人群边上,闷头抽烟,一声不吭。
陆广财敲敲桌子:“吵吵啥?一个一个说!”
人群一静,随后站出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是队里的会计老李。
他推推鼻梁上那副断了一条腿用线绳拴着的眼镜,慢吞吞开口:
“队长,我不是反对政策。我就是想问一句,分了之后,队里的牛咋办?犁咋办?水渠咋修?一家一户,谁出工?谁出钱?咱不能把话说得太满,到时候真干起来,一堆烂摊子。”
这话一说,不少人都点头。
“是啊,牛咋分?”
“犁铧就那几把,分给谁?”
陆广财看向陆怀民。
陆怀民往前站了一步。
底下的人都看着他。某种程度上,陆怀民这个大学生的威望,甚至不亚于队长陆广财。
“李叔问得好。”陆怀民说道:
“这些问题,我想过,上午又跟队长合计过。咱不搞一刀切,得实事求是。”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中午画的草图。
“牛、犁、耙这些大件,不能分到户,分了谁也用不好。我的想法是归集体所有,按户轮流使用,或者折价作股,几家合养合用。至于水渠,还是集体管,各家出义务工。这不叫单干,这叫统分结合。”
底下有人听明白了,有人还迷糊着。
“啥叫统分结合?”
“就是能分的分,不能分的不分。”陆怀民说,“土地分了,各家种各家的;水利、农机这些,集体统着管。两不耽误。
李会计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眯着眼看那张图。
“你这图......倒是有门道。可这地咋分?好地孬地,谁拿好的谁拿孬的?”
陆怀民等的就是这句话。
“抓阄。”
他说出这两个字,底下又嘴了一声。
“抓阄?那不是凭运气?”
“运气也是公平。”陆怀民说:
"
“把全队的地按肥力分成上、中、下三等,按人头算,每家每户该拿多少亩上等地,多少亩中等地,多少亩下等地,算得清清楚楚。然后抓阄,抓到哪块是哪块。好孬搭配,谁也不吃亏。”
有人站起来:“那万一我家抓的上等地在东头,下等地在西头,隔了二里地,种地来回跑断腿!”
“能换。”陆怀民说,“抓完间,大伙儿自己商量着换,只要能谈拢,队里登记一下就行。”
那人想了想,嘟囔了一句“大学生办事确实不赖”,然后不吭声了。
陆广财这时候开口了,说道:
“怀民说的,就是我的意思。关键是你们干不干?”
晒谷场上静了一瞬。
有人低着头抽烟,有人拿眼角的余光瞄别人,有人往后缩了缩,也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
陆广财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吭声,把烟袋锅往桌上一顿:
“都不吭声,那就是没意见。行,那就按怀民说的办。丈量土地,分等划片,准备抓阄。各户主明天一早到队部,年前得先把这事给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