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 我的书架

新乐文小说 -> 都市小说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91章 历史,就在这一刻

上一章        返回最新章节列表        下一章

复试定在十二月中旬。

十二月十六日那天,省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了一夜,到清晨还没停。

陆怀民起得早,站在窗前看了会儿雪。

校园里白茫茫一片,梧桐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偶尔有麻雀落上去,簌簌地抖落一片碎琼。

他穿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扣好领口,对着玻璃窗照了照。

玻璃上蒙着水汽,映出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怀民,今天复试。”雷大力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好发挥,别紧张。”

“嗯。”

“加油!”雷大力说完,又把脑袋缩回去。

陆怀民笑了笑,拿起帆布包,轻轻带上门。

楼下,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落在肩膀上很快化成水印子。

他撑开伞,往食堂走去。

走到半路,头顶的喇叭突然响了。

“滋啦——滋啦——”几声电流杂音之后,播音员的声音传出来:

“同志们,现在播送重要新闻,现在播送重要新闻———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六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和美利坚合众国发表联合公报,决定自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起建立外交关系………………”

陆怀民的脚步慢了下来。

“………………美利坚合众国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两国将于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互派大使并建立大使馆......”

广播声在清晨的雪幕里传得很远。一遍播完,又开始播第二遍。

陆怀民站在原地,突然轻轻笑了笑。

历史,就在这一刻。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

“没想到,真的跟美国建交了!这回是真的建交,不是那种代办级,是大使级!”

“大使级?那不就跟苏联、法国一样了?”

“比那还重要!你想想,美国啊,封锁了咱们三十年,现在终于......”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应该是个青年教师。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喉结动了动,没往下说。

旁边的人却没放过他。

“终于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那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终于......认了。”

简简单单两个字,周围忽然静一静。

“认了”。

三十年了。

从朝鲜战场打到板门店,从日内瓦谈到华沙,从封锁禁运到乒乓外交,从尼克松访华到《上海公报》——一步一步,走了整整一代人。

现在,终于“认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教师端着饭盆走过来,听见议论,停下脚步。

“你们说的都不在点上。”他说,语气不重,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通透,“建交的意义,不在大使馆,不在外交辞令,在一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

“在国门终于开了。”

队伍里几个人转过头看他。

“咱们这代人,憋了三十年。”中年教师继续说,“我们都憋着一口气,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什么样。以前只能看《参考消息》,看那几张模糊的照片,猜人家过的是什么日子。现在——”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现在可以亲眼去看看了。”

旁边一个年轻学生忍不住问:“老师,您是说能出国了?”

“能。”中年教师点点头,“不是每个人都能,但肯定比从前容易。学术交流、留学进修、合作研究,这些门,会一扇一扇打开。”

他说着,感叹道:

“我年轻的时候,做梦都想去普林斯顿看看。爱因斯坦在那儿待了二十多年,那是物理学的圣地。可那时候,想都不敢想。现在——”

他又笑了笑,这回笑得轻松了些。

“现在的年轻人,有机会了。”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窗口里飘出稀饭的热气,混在冬天的寒气里,白茫茫一片。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女同志,扎着两条短辫,看起来是刚留校的年轻教师。

“你们光说留学,怎么不说人家来呢?”

“什么意思?”

“李政道先生下个月就来咱们学校,这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说着,眼睛亮亮的,“诺贝尔奖得主,正儿八经的世界级科学家,来咱们这儿讲三个月课。以前能有这种好事?”

旁边有人接话:“那是因为人家本来就是中国人。”

“中国人怎么了?”女教师反问,“人家是美国籍,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能来,说明什么?说明人家愿意来,说明两国关系真的变了,说明——”

她想了想,找到那个词:“说明人家觉得,来中国,是件值得做的事了。”

这话一说,周围几个人都沉默了。

“值得”。

这两个字,比什么外交辞令都重。

陆怀民吃完早饭,往第一教学楼走。

路上碰见陈远。

“听说了?”陈远迎上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中美建交了!这下咱们这复试,可赶上好时候了。”

“听说了。”陆怀民点点头。

“我刚才路过办公楼,看见里头忙得不可开交。”陈远压低声音,“校领导紧急开会,把李政道访学的事又重新研究了。听说要提升规格,当成政治任务来抓。

陆怀民脚步顿了顿:“提升规格?”

“对。”陈远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中美建交公报一发表,李政道先生这趟访学,就不是单纯的学术交流了。这是建交后第一个来华访问的世界级科学家,是第一张名片,是第一场大戏。”

他说着,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咱们学校这回,责任大了。”

两人走到第一教学楼门口时,果然看见了不一样的气氛。

门口停着几辆吉普车,车身上落满了雪,引擎盖上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开过来的。

几个穿中山装的人站在门口,表情严肃,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陈远眼尖,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教育厅的,我见过。”

另一个更眼熟的,是科大的副校长,陆怀民也认出来了。

“走吧,进去。”陈远拉了拉他的袖子,“别看了,跟咱们没关系。”

两人进了教学楼,找到候考室。

候考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进入复试的考生。

气氛比初试那天凝重得多。没人说话,有的在翻笔记,有的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有的只是盯着墙上的挂钟,看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陆怀民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教务处的一位老师,姓孙,陆怀民见过几次。

孙老师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副校长,另一个不认识,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

“同学们,”孙老师开口了,声音很大,“临时通知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今天凌晨,中美两国发表了建交公报。这是一件大事,一件具有历史意义的大事。受此影响,学校对李政道先生访学的接待工作,做了重新定位。

他侧过身,示意那位戴黑框眼镜的人上前。

“这位是省外事办的刘处长。下面请刘处长给大家讲几句。”

刘处长往前站了一步,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同学们,中美建交,意味着什么,我想不用我多说。国门打开了,我们要走出去,人家也要走进来。李政道先生这次访学,是建交后第一次高层次学术交流,分量之重,超出你们想象。”

他顿了顿。

“你们今天在这里复试,选拔的不是普通的学生接待人员。你们选上的,将是代表中国年轻一代,与诺贝尔奖得主面对面交流的人。你们的言谈举止,你们的学识素养,你们的精神风貌,都会被李先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回去之后,会怎么评价中国的大学生?会怎么评价中国的未来?这取决于你们。”

孙老师接过话筒:“所以今天复试,临时作个变动——每位同学,准备一篇英语演讲,主题是‘中美科技交流展望”。时间五分钟。

他看了看手表:“给你们二十分钟准备。二十分钟后,按初试排名逆序开始。”

台下嗡地一声炸开了。

“二十分钟?”

“太突然了......”

“这怎么准备?”

“什么材料都没有......”

所有考生顿时一片哗然。

陆怀民也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中美科技交流展望。

这个题目太大,大到可以写一本书。

所以必须领会学校出这个演讲题目的意图。

陆怀民想着,脑子里纷乱的念头,渐渐收拢成一个方向。

他睁开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钢笔和笔记本,开始写提纲。

二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顺序是按初试排名倒着来的。

陆怀民初试第一,最后一个上场。

前面十九个人陆续上台,演讲一个接一个。

陆怀民坐在台下,认真听着。

有人讲得慷慨激昂,说中美建交是“历史的必然”,说科技交流将“开创人类文明新纪元”。

有人讲得务实冷静,列了一串数据,说美国有多少所大学,多少项诺贝尔奖,说我们应该派多少人去留学,学什么专业。

还有人讲得很空,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词——“友好合作”、“共同发展”、“美好未来”。

陈远第二个出场,讲的是物理学的国际合作,从三十年代哥本哈根学派讲到五十年代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最后落脚到李政道和杨振宁的诺奖工作,这也算是中美学者合作的典范了。

讲完的时候,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陆怀民看见其中一个专家微微点了点头。

轮到陆怀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走上讲台。

五位专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孙老师做了个“请”的手势。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老师,上午好。”

他的英语很流利,但不图快,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刚才十九位同学的演讲,让我学到很多。有人说中美建交是历史必然,有人算了一笔账,说我们该派多少人出去留学。这些都是对的。但我想说一点别的——”

他顿了顿。

“我想说,科技交流的本质,不是‘追赶”,而是“对话”。”

台下静了一静。

中间坐着的陈泽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我们习惯了一种思维模式:西方先进,我们落后;他们发明,我们学习;他们领先,我们追赶。这个模式,在过去几十年里,是对的。它让我们少走了很多弯路,用更短的时间,学会了别人花了更长时间才掌握的东西。”

“但是——”

陆怀民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这种模式,有一个隐含的前提:我们要追赶的那个目标”,是静止不动的。可现实是,科技的前沿,每天都在向前移动。我们追得再快,追上的也只是别人昨天的位置。”

“那怎么办?”

他自问自答:

“只有一个办法——不再把自己定位成‘追赶者”,而是把自己定位成‘对话者”。

台下有考官开始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什么叫对话?对话的前提,是平等。平等的底气,来自于实力。”

陆怀民又问:“那我们有这个实力吗?”

他自问自答:“我相信,有。”

“中国的科技工作者,曾经在极其艰苦的条件下,造出了原子弹、氢弹、人造卫星。那些成就,是在被封锁的年代里完成的。那时候,我们几乎没有交流,没有合作,没有老师,只有自己。”

“现在,国门开了,我们有老师了,有伙伴了,如果我们能把当年的那股劲头,和今天的开放心态结合起来——”

“我相信,五年,十年,二十年后,当我们在国际学术会议上再见到李政道先生,或者他的学生,或者他的学生的学生,我们可以坦然地、平等地,甚至骄傲地告诉他们:“

“看,这是我们做的。这是我们一起做的。这是人类一起做的。”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会忘记自己是谁。恰恰相反,只有清楚自己是谁,从哪儿来,才能真正和别人对话。”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这句话不是口号,是常识。我们走出国门的那一天,代表的不是我们自己,是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十亿人。我们的根扎在这里,我们的问题也从这里来。正因为知道根在哪儿,走出去

才不会是浮萍,才扎得下心来做学问。”

“因此,我理解的‘中美科技交流展望”,不是一幅我们跟在别人后面跑的画面。而是一幅我们和美国人并肩站在一起,合作面对人类共同挑战的画面。”

“能源危机,环境污染,疾病防治,太空探索......这些问题,不认国界,不分意识形态。美国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中国人也解决不了。唯一的出路,是合作。”

“最后,我想用一句话结束我的演讲——”

他微微停顿,然后说:

“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但科学的光芒,照亮的应该是全人类。”

“我的演讲完了。谢谢各位老师。”

他微微鞠躬,走下讲台。

阶梯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渐起,连成一片。

没看完?将本书加入收藏

我是会员,将本章节放入书签

复制本书地址,推荐给好友好书?我要投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