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周,冷空气南下,省城一夜之间入了冬。
清晨起来,宿舍楼的走廊里已经能看见呵出的白气。
水房的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得刺骨,刷牙时得含着一口,快速刷完,再含一口热水暖暖。
陆怀民端着搪瓷脸盆从水房回来,雷大力还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怀民,今天初试吧?”雷大力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几点了?”
“七点二十。你还能再睡十分钟。”
“不睡了不睡了。”雷大力一骨碌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今天我陪你去。给你壮胆。”
陆怀民笑了:“你去给我壮胆?我自己都不紧张。”
“你不紧张我紧张。”雷大力一边穿衣服一边嘟囔,“我替你这个名人紧张。”
周为民从被窝里探出头,推了推眼镜:“怀民,听说这次初试有八十多个人报名?”
“九十六个。”对床的陈景靠在床头翻着书,头也不抬地接话:
“全校理工科各系推荐的总数,总的来说,这次推荐的学生主要倾斜给研究生,咱们系因为是新系,学生少,研究生更少,所以只分到了一个推荐名额。我昨天在公告栏看见名单了。”
“九十六取十?还基本都是研究生?”雷大力有些着急,“那怀民不是吃亏大了?本科生会不会被歧视?”
“没办法,这机会千载难逢,谁不眼热。”周为民说,“能进初试的,都是各系尖子。不过本科生还是研究生,科学院那帮专家应该不在乎。但和研究生同场竞争,怀民确实要吃点亏。”
“我尽力。”陆怀民笑笑,“尽力了,就不留遗憾。”
初试地点在第一教学楼。
陆怀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黑压压一片,全是年轻面孔,最显眼的是那几个女生,扎着短辫或马尾,有的还系着花手绢,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添了几分亮色。
有人手里还攥着英语书,低着头念念有词;有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讨论着什么;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初试分两场,上午八点半到十一点,英语笔试;下午两点开始,专业面试,每人十五分钟。
笔试成绩占四成,面试占六成,综合排名前二十进入复试,复试再选出最后十人。
陆怀民正想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陆怀民!”
他转过身,看见陈远从人群里挤出来,朝他挥手。
陈远今天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也梳得整齐,不像那天在期刊室里那么随意。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
“又见面了。怎么样,准备得如何?”
“还行。”陆怀民点点头,“你呢?”
“我?”陈远苦笑着摇摇头,“别提了,昨晚紧张得一宿没睡。”
他顿了顿,又问:“你真不紧张?”
“还好。”陆怀民老实说,“就是不知道题目什么样,连个考纲都没有。”
“肯定不简单。”陈远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笔试题是科学院出的,英语教研室只负责监考。题量不小,还有专业英语翻译。”
他说着,朝周围努了努嘴:
“看见没?那几位,是博士研究生。基本全是物理系的,算是我的师兄。还有那几个穿军装的,是国防科大的代培生,英语都挺好。要不是物理系推荐名额多,我连初试名额都够呛能拿到。”
陆怀民点点头。物理是科大的招牌,而且李政道的专业就是物理,物理系推荐名额多,也是理所应当。
“走吧,进去等。”陈远说着,又拉了拉他的袖子,“八点可以进场,先找座位坐下。”
两人随着人流往教学楼里走。
考场设在二楼的大教室,门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是考生名单和座位号。
陆怀民在名单上找到自己的名字,第十七号,第三排靠窗。
陈远在他前面,十五号,第三排中间。
“巧了,挨着。”陈远说道。
八点十分,考生开始进场。
大教室里摆了三十二张课桌,每张桌上贴着一个号码。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请对号入座。”她说,“把学生证放在桌角。考试期间不得交头接耳,不得传递物品,不得左顾右盼。违者按作弊处理,取消选拔资格。”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椅子的挪动声和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八点半,试卷发下来了。
陆怀民接过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一共四大题,满分一百分。
第一题是词汇语法,三十个选择题,考察基础英语能力。
难度适中,按陆怀民前世的经验来看,大概相当于大学英语六级的难度。
第二题是阅读理解,两篇文章,各五个问题。一篇关于热力学第二定律的科普介绍,一篇关于统计学在凝聚态物理中的应用综述。专业词汇不少,但文章本身不难,关键是看能不能读懂那些术语。
第三题是完形填空,一篇关于量子力学发展史的短文,二十个空,每空一分。这一题考察的是综合语感和上下文理解能力。
第四题是翻译,英译汉、汉译英各一段。英译汉是关于超导现象的论述,汉译英是关于“四个现代化”的一段讲话。
陆怀民看完试卷,心里有了底。
难度确实不低,尤其是对那些平时只读基础英语的学生来说,专业术语和复杂句式可能会让他们卡壳。
但陆怀民有前世的底子,再加上这大半年来的刻苦学习,这张试卷对他而言,游刃有余。
他拿起钢笔,开始答题。
......
十一点整,交卷铃声响起。
“请停止答题,把试卷反扣在桌面上。”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陆怀民把试卷反扣好,收拾起自己的东西,站起身往外走。
“陆怀民!”陈远从后面追上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陆怀民说,“你呢?”
“其他都还行。”陈远有些沮丧,“就是那篇统计学在凝聚态物理中的应用综述,我没太看明白,蒙了两道选择题。那文章到底讲什么?”
陆怀民想了想,说:
“那篇文章引了威尔逊一九七二年的长文,还有费舍尔关于普适性的工作。文章的核心论点是,重整化群不仅能解释已知的临界现象,还能预测新的普适类。最后一段提到,这种方法可能推广到量子场论,跟李政道先生的研
究方向有关系。”
陈远愣了一下,看向陆怀民,显然是有些吃惊。
这篇文章专业术语太多,他这个物理系研究生都有很多术语都得半蒙半猜,导致整篇文章读得懵懵懂懂。
机械系的大二学生居然能看懂?
只能说多亏了钱振华给他准备的那些资料,陆怀民准备的很全面。
但这话,陆怀民又不好说,只能笑笑:
“只是运气好,刚好提前看过有关文章。”
“提前阅读过有关文献,想看懂这篇文章也是需要实力的。”陈远摇了头,“走吧,先去吃饭。下午还有面试呢。’
下午两点,面试开始。
候考室设在教学楼一楼的阶梯教室,一个候考室二十个考生按抽签顺序依次上楼。
陆怀民抽到七号,大约三点半左右轮到他。
阶梯教室里坐着几十个人,有的在翻看笔记,有的闭着眼睛默默背诵,有的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气氛比上午笔试时紧张得多,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陈远抽到九号,坐在陆怀民旁边。
“紧张吗?”他小声问。
“还好。”陆怀民说。
陈远点点头,没再说话。他手里攥着一个小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些专业术语,低着头一遍遍翻看。
说是每人十五分钟,但陆怀民感觉比计划快得多。
两点半出头,工作人员推门进来:“六号考生,请跟我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门关上,阶梯教室里更安静了。
下一个就是陆怀民了,他不由得也有些紧张起来。
两点四十左右,工作人员又推门进来:“七号考生,请跟我来。”
陆怀民站起身,整了整衣领,跟着工作人员走出阶梯教室。
三楼东头,一间教室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面试室”。
工作人员敲了敲门,然后推开门:“七号考生到了。”
“请进。”
陆怀民推门进去。
教室里阳光充足,靠窗的一排长桌后面,坐着五位考官。
最中间那位头发花白,年纪最大,应该是主考官。
他左边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右边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再往两边,还有两位相对年轻些的考官,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都在看着他。
长桌的一角放着一个老式闹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
“请坐。”中间那位考官指了指长桌对面的椅子。
陆怀民坐下,把学生证放在桌角。
中间那位考官拿起学生证看了一眼,又放下。
“陆怀民,精密机械系的?”
“是。”
“你的材料我们看过了。”考官说,语气平和,“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英语大赛一等奖,还写了本书。哦,还有那个锅炉房的事,省政府表彰。
他说着,把面前的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但这些荣誉,我们今天不算。我们只看面试结果。”
旁边那位女同志抬起头,看了陆怀民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也带着几分好奇。
“陆怀民同学,”她用英语开口,“请你用英语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陆怀民也用英语回答:“我叫陆怀民,今年十七岁,科学技术大学精密机械系二年级学生......”
女同志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陆怀民回答完,中间那位考官接过来,换成了中文:
“你刚才说你是精密机械系的。那你应该知道,李政道先生的主要贡献是在粒子物理和统计学领域。你一个学机械的,为什么要来争取这个名额?”
陆怀民想了想,说:
“我认为科学是没有边界的。机械设计和理论物理,表面上看是两个领域,但底层的方法论是相通的——都是发现问题,建立模型、求解问题。李政道先生的研究方法,他对物理问题的直觉和处理方式,对我来说同样值得学
习。”
右边那位一直没说话的男人忽然开口了:
“那你觉得,你能跟上他的课程吗?统计力学和场论,对物理系研究生都不容易。”
陆怀民迎着他的目光,说:
“我能拿到精密机械系唯一的推荐名额,我觉得我可以。”
那人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了陆怀民一眼,显然对这个回答很意外,但没再追问。
中间那位考官从桌上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陆怀民面前。
那是一篇英文论文的摘要,打印在普通的白纸上,字体有些模糊,显然是复印件。
“给你五分钟,读完这段,然后用英语告诉我们,这篇文章讲的是什么。”
陆怀民接过那张纸,低下头,开始读。
标题是《On the Yang-Mills Theory and the Mass Gap Problem》。
杨-米尔斯理论,质量间隙问题,这是理论物理中最前沿的课题之一。
候考室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号考生有些坐立难安了。
八号是个力学系研一的,姓胡,戴一副瓶底厚的眼镜。
他从早上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落落的,手心却一个劲儿地冒汗。
他盯着那扇门,开始在心里数秒。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按理说,虽然面试设计为十五分钟,但一般七八分钟就出来了。
前面几个考生都是这个时间。
可七号进去之后,那扇门就一直没开。
五分钟。七分钟。八分钟。
八号低下头,把手里的专业术语本又翻了一遍,那些弯弯曲曲的英文符号在眼前跳来跳去,一个也看不进去。
他又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九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旁边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七号谁啊?怎么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