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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乐文小说 -> 都市小说 -> 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86章 回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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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款单寄出去的第六天,清阳县邮局的投递员老陈骑着那辆绿色的二八大杠,又进了陆家湾。

这回他车把上挂着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像是只有一封信的模样。

正是晌午,晒谷场上翻谷子的人不多,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歇响,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看见老陈的车拐进村口,有人就直起身来望。

“老陈,又送信啊?这回是谁家的?”

老陈没停,只回头扔下一句:“陆建国家的!”

车轮在土路上颠得哐当响,老陈骑得比往常还快些。

陆家小院的门虚掩着。

老陈把车支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环,声音都比平时大了些:

“桂兰嫂子!在家不?”

周桂兰正在灶房里刷碗,听见喊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门出来。

看见老陈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是喜是忧。

“老陈?这是…………”

“信!挂号信!”老陈把信封递过去,“你家怀民寄来的,得你本人签收。”

周桂兰接过信封,她低头一看,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儿子的。

可这信封比平常厚得多,沉甸甸的,不知道里头装了什么。

她从老陈手里接过那个硬纸板夹着的签收本,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桂兰识字不多,可“周桂兰”这三个字,她练了无数遍,写得工工整整。

老陈接过本子,核对了一下,往帆布包里一塞,跨上自行车就走:

“行啦!桂兰嫂子,忙你的去!”

车铃声叮铃铃地响起,老陈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周桂兰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愣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

信封厚厚的,摸着里头像是有一张硬卡片。

她心跳得快起来,捧着信封进了屋,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翻来覆去地看。

可她不识字,除了儿子的名字,什么都认不出来。

“怀民寄的………………”她喃喃自语,“寄的啥呢?”

她把信封举起来对着亮光处照了照,隐约能看见里头是一张长方形的硬纸,印着些花纹和字。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拆开看看,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建国扛着锄头回来了,后头跟着正好放假在家的晓梅。

“妈,站在门口干啥?”晓梅跑进来,一眼看见母亲手里的信封,心立刻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哥的信?”

“对,你哥寄来的。”周桂兰把信封递给她,“快看看,写的啥?”

晓梅接过信封,翻过来一看,愣了一下。

“妈,这不是信,是......是汇款单。”

“汇款单?”周桂兰一愣。

暑假的时候跟怀民说好了,钱存起来,等放假再一把寄回来,这样省手续费,也省邮费。

这孩子,怎么又寄钱回来了?

晓梅把那张汇款单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就着门口的光亮,一字一句地念:

“收款人:陆建国......汇款金额:人民币......壹仟伍佰元整......”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个“整”字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念完了,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睛瞪得溜圆。

周桂兰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多......多少?”她问,声音发飘。

“一千五。”晓梅把那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壹仟伍佰元整。”

陆建国站在门口,锄头还扛在肩上,忘了放下来。

院子里静了几秒。

然后周桂兰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手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这………………这孩子………………”她嘴唇哆嗦着,“他哪来这么多钱?他......他是不是..…………”

她不敢往下想。

晓梅连忙把汇款单递到她眼前:“妈,您看,这是邮局的单子,正经的!哥信里肯定写了!”

她这才想起信封里还有东西,伸手一掏,果然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展开来,是陆怀民那熟悉的字迹:

“爹、妈、晓梅:

见字如面。

上回跟你们说的那本书,省里正式出版了,出版社给了稿费。三千一百块,扣了税,实发两千九百四十五。我留了一半在银行存着,寄回一千五给家里用。

这钱是正经来的,出版社开的汇票,邮局取的,你们放心用。

爹买辆自行车吧,去公社问问有没有多的自行车票,有机会的话就添一辆,去公社、去县城都方便。

妈添两件新衣裳,别总穿那件打补丁的。

晓梅考上高中了,该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县一中不比乡下,同学们都看着呢。

剩下的钱存着,别舍不得花。往后我还能挣。

我这边一切都好,别惦记。

天冷了,早晚记得添衣服。

儿怀民

十月二十八日”

周桂兰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可儿子的字迹她认得,那一笔一划都是熟悉的。

晓梅在旁边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给她看。

“爹买辆自行车……………妈添两件新衣裳.....晓梅置办几身体面点的衣裳......”

周桂兰听着,眼眶又红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把,把那封信小心地折好,和那张汇款单一起,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这孩子,”她吸了吸鼻子,“真争气。”

陆建国还站在门口,锄头终于放下来了。

他蹲在门槛上,摸出旱烟袋,慢慢地装烟丝,划火柴,点着。烟雾缭绕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爹,”周桂兰走过去,“你倒是说句话。”

陆建国吸了一口烟,又慢慢吐出来。

“说啥?”他的声音闷闷的,“儿子有出息,高兴。”

“那这钱......”

“存着。”陆建国打断她,“大头存着。往后晓梅念高中、考大学,都要钱。怀民在城里,也要钱。”

周桂兰点点头,又摇摇头:“可怀民信里说了,让给你买辆自行车......”

陆建国摆摆手:“我走路走惯了,买那玩意儿干啥?花那冤枉钱。”

周桂兰没接话。她转身进了屋,把那张汇款单和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再小心地收好。

那天晚上,周桂兰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陆建国早打起了鼾,她却睁着眼,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发呆。

一千五。

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在生产队于一年,年底分红能分个两百来块就烧高香了。

一千五,够一家人挣好几年的。

而且,这是儿子用本事换来的钱,正正经经的钱。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照例起的很早。

陆建国呼噜呼噜地喝了两碗稀饭,扛起锄头准备下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桂兰。

“今儿去公社?”

周桂兰点点头:“嗯,信用社。把钱存上。”

陆建国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周桂兰挎着篮子出了门。走到村口,碰见张婶在井台边洗衣服,老远就喊:“桂兰,这么早去哪?"

“去公社,办点事。”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啥事这么急?"

“小事小事。”周桂兰摆摆手,走得更快了些。

她不想多说。

一千五的事,昨晚跟陆建国以及晓梅都嘱咐过了,最后定下一条:财不外露。儿子有出息是好事,可钱的事,还是少张扬为妙。

从陆家湾到公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

周桂兰走得快,心里揣着事,脚底下生风。

到公社时,太阳也才刚刚升起来。

周桂兰先去邮局凭汇票取了钱。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点完那一沓“大团结”,抬头看了她好几眼,周桂兰只笑了笑,把钱仔细叠好,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

然后她转身去了隔壁的信用社。

信用社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清阳县青阳公社信用合作社”。

玻璃窗上贴着红纸,写着“储蓄存款,利国利民”几个字。

周桂兰推门进去。

里头更小,只有两个窗口,这会儿没什么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打算盘。

“同志,”周桂兰走到窗口前,“我存钱。”

姑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庄稼人。

“存多少?”

周桂兰从暗兜里拿出户口本,递过去:“一千二。”

姑娘接过户口本,闻言愣住了。

她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周桂兰,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一千二?”她确认道。

“对,一千二。”周桂兰点点头,又从暗兜里拿出那叠钱。

姑娘接过钱,手指蘸了蘸唾沫,开始点。

十块一张的“大团结”,一共一百二十张。

她点得很慢,每一张都仔细看过,对着光看水印,又摸一摸纸张。

点完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也有几分好奇。

“大姐,这钱......是家里有人挣的?”

“儿子。”周桂兰说这话时,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在省城念大学,写书得的稿费。”

“写书?”姑娘眼睛睁大了些,“大学生?写书挣的?”

“嗯。”周桂兰点点头,脸上是压不住的骄傲,但语气还是淡淡的,“孩子争气,非要寄回来。”

姑娘没再问。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存折,翻开,用蘸水钢笔一笔一划地填写起来。

“周桂兰,对吧?”她问。

“对。”

“地址?”

“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

姑娘一笔一划地记下来。

“存多久?”姑娘又问,“定期还是活期?活期随时能取,利息低。定期利息高,但不到日子取不出来。”

周桂兰想了想:“那就......活期吧。万一家里有个急用。”

“行。”姑娘应了一声,填完了存折。

写完了,她又核对了一遍,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头戳子,在存折上盖了个红章。

她把存折递出来:“大姐,收好了。这是你家的存折,往后存钱取钱,都拿这个来。”

周桂兰双手接过存折,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那是一本深绿色封皮的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上印着“活期储蓄存折”几个金字。

翻开,里头第一行写着日期、摘要、存入金额,最后是余额:壹仟貳佰元整。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信用社,头一回有自己的存折。

活了四十多年,从来只有往外掏钱的份,挣工分、分红、买盐买布,钱在手里过一遍就没了。

这回不一样,这钱是存在这儿的,是自家的,谁也拿不走。

她把存折小心地叠好,又用手帕包了一层,再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按了按。

“谢谢同志。”她说。

“不谢。”姑娘笑了笑,“大姐,你家儿子有出息。往后存折上的数,还会越来越多的。”

周桂兰点点头,转身出了信用社。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信用社门口,想了想,又往公社革委会的方向走去。

公社革委会就是几排平房围成的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周桂兰找到挂着“生产组”牌子的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戴着袖套,正趴在桌上写什么。

看见周桂兰,他抬起头:“同志,有事?”

“同志,我想问问,自行车票......咋领?”

干部愣了一下,放下笔,打量着她:“买自行车?"

“嗯。”周桂兰点点头,“家里想添一辆。”

干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自行车票,是按指标分配的。你们大队今年分了几张?”

“这......我不清楚。”周桂兰老实说,“我家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写信回来说让给家里买一辆。钱他自己挣的,就是票......”

“大学生?”干部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

干部“嚯”了一声,身子坐直了:“科大?你家儿子就是陆怀民?”

“是。”

干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脸上的表情和善了许多:“老嫂子,你坐着,我帮你查查。”

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拉开抽屉找了找,最后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票证,递给周桂兰。

“这是今年最后一张了。”他说,“本来是要留着备用的,不过你家儿子是咱们公社的光荣,这票,应该给你。”

周桂兰接过那张票,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白底红字,印着“自行车供应票”几个字,下面盖着公社革委会的公章。

“同志,这.......这多少钱?”

“票不要钱。”干部摆摆手:

“你拿着这张票,去供销社买自行车,就不用另外交工业了。车钱照付,一百六十块左右,看你要哪种牌子。'

周桂兰连连道谢,把那张票也小心地揣进怀里。

出了公社革委会,太阳已经升高了。

供销社就在斜对面,隔着一片空场子。

周桂兰穿过空场,准备去供销社买车。

里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大姐,买点什么?”

“同志,我看看自行车。”

售货员眼睛一亮,放下鸡毛掸子,领着周桂兰往里头走。

供销社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锃亮的光。

“这是飞鸽的,这是永久的,这是凤凰的。”售货员一辆一辆指着,“都是名牌,上海货。大姐你要哪款?”

周桂兰站在那儿,一时有些眼花。

她这辈子使过锄头、扁担、镰刀,可从没使过这东西。

三辆车看着都差不多,黑漆漆的架子,亮晶晶的辐条,车把上还有个铃铛。

“这……………哪个结实?”她问。

“都结实。”售货员笑了,“永久的架子沉些,耐造;飞鸽的轻快些,好骑。凤凰的样式好看,城里人喜欢。”

周桂兰想了想,指着那辆墨绿色的:“就这个永久的吧。他爹使,得结实些。”

“这辆一百六十二。”售货员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把周桂兰手里的自行车票接过去,仔细地贴在登记本上。

周桂兰从怀里掏出那叠钱,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售货员接过钱,也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收据,一笔一划地填好,盖上章。

“没问题。”她说,“票对了,钱对了,大姐,车是你的了。后面自己拿着购车发票和户口本到公安局办牌照。对了,要不要帮你推到门口?”

“不用不用。”周桂兰摆摆手,自己扶着车把,把那辆崭新的“永久”推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阳光一下子照在车身上,墨绿色的漆面闪着光,辐条亮得刺眼。

周桂兰推着车走了几步,车链子发出细细的“哗啦”声,好听得很。

从公社回陆家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周桂兰舍不得骑,她没骑过,也不会骑。

就那么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土路不平,车轱辘在上头滚着,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

周桂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两道印子,心里头美滋滋的。

路过村口的时候,正是晌午歇工的时候。

晒谷场上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看见周桂兰推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眼都直了。

“桂兰!这是谁家的车?”

“我家的。”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家买自行车了?哎哟喂,这可是大事!”

“怀民让买的。”周桂兰说得轻描淡写,可腰杆挺得笔直,“孩子写信回来,非要给他爹买一辆。说去公社、去县城方便。”

“怀民买的?”那妇女眼睛瞪得溜圆,“你家怀民不是在上大学吗?哪来这么多钱?”

“写书得的。”周桂兰笑了笑,“孩子争气,稿费寄回来,非要花。”

“写书?写啥书?”

“农机维修的。”周桂兰推着车走远了,声音飘回来,“我也不懂,反正是正经事。”

树荫底下几个妇女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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