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校园,梧桐叶开始染上第一抹金黄。
陆怀民也正式成了大二学长。
新生报到那天,校园里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一辆辆卡车、拖拉机、甚至牛车,把来自全省各地的七八级新生送进校门。
他们拎着铺盖卷,背着帆布包,脸上带着和当时怀民他们一模一样的表情,兴奋,忐忑,还有对未来的憧憬。
218宿舍的窗户正对着通往食堂的那条路。
雷大力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啧啧称奇:
“你们瞅瞅,这些新生,一个个跟咱们当时一模一样。那眼神,直愣愣的,看什么都新鲜。”
周为民在床边整理书架,头也不抬:“你当时不也那样?”
“我?”雷大力转过身,拍了拍胸脯,“我当时可是镇定自若,毕竟我可是见过大世面的。”
陈景难得开口,慢悠悠补了一句:“你当时报到第一天,把行李扛到三楼,才发现走错了楼。”
雷大力一噴,瞪了他一眼:“你怎么记这么清楚?”
“因为你在楼道里喊了一嗓子‘这宿舍怎么没床,整层楼都听见了。”
周为民噗嗤一声笑出来,连陆怀民都忍不住笑了。
雷大力摆摆手,重新趴回窗台,嘴里嘟囔着:“行行行,你们都记性好,就我记性差……………”
而与此同时,陆怀民的生活也迅速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白天上课,下午没课就去实验室,晚上在图书馆或宿舍看书、写东西。
那篇要修改的论文,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沉甸甸的,但也让他踏实。
沈一鸣说得对,做学问,不怕慢,就怕不肯下功夫。
他把那十八条审稿意见抄在一个笔记本上,一条一条地解决。
第一条、第二条、第三条…………
每一条意见,他都认真对待。
有时候一个问题要琢磨好几天,查文献、做计算、画图表,直到找到满意的答案才肯罢休。
沈一鸣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欣慰。
这孩子,天赋极高,却不骄不躁,肯下苦功。这样的学生,带起来省心,也让人愿意倾囊相授。
日子就在这紧张而充实的节奏中一天天过去。
九月二十号,论文修改终于接近尾声。
十八条意见,全部回应完毕。
陆怀民把修改稿和“修订说明”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后,用打字机重新打印了一份。
沈一鸣最后检查一遍,摘下老花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可以了。寄回去吧。”
陆怀民把稿子装进牛皮纸信封,又去收发室办了国际挂号。
接下来,就又是等待,等待着论文被录用,或者,再次返稿修改。
而与此同时,在省城另一头,有一场会议即将召开。
那场会议上,有个人会提起他的名字,会说起那本他暑假里写的小册子,会让更多的人知道——
在清阳县的田埂上,开出了一朵不一样的“报春花”。
九月二十二日。
省城的江淮大剧院门口,红旗招展。
剧院正门上方的横幅上写着:“全省农业机械化研讨会”。
两侧还挂着两条竖幅,左边是“贯彻全国科学大会精神”,右边是“加速实现农业现代化”。
门口停满了吉普车、卡车、甚至还有几辆大客车。
各市县来的代表正陆续入场,大多都拎着公文包,抱着厚厚的材料。
礼堂内部能容纳七八百人,此刻已坐了六七成。
主席台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一排长桌后是省里几位领导的席位。
最中间的位置空着,那是留给分管农业的省革委会副主任刘明的。
台下,各地区的席位按顺序排开。
皖南、皖北、沿江、山区......每个区域都坐着几十号人,有地区农机局的局长,有各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有农机站的站长,还有几个大型农场的负责人。
全省农业机械化研讨会今日将在这里召开。
这是全国科学大会后,皖省农业系统规模最大的一次会议。
袁青山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旁,手里捏着那份连夜修改过好几遍的报告稿。
他今天穿着那件藏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旁边的黄华德处长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紧张?”
袁青山摇摇头,没说话。
他不是紧张,是心里憋着一股劲儿。
九点整,主持会议的主持人走上主席台,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请大家安静。全省农业机械化研讨会,现在开始。”
掌声响起。
厅长简要介绍了会议议程,然后侧身看向中间那个空着的位置:
“下面,请省革委会副主任、分管农业工作的刘明同志话。”
掌声热烈了一些。
刘明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开始发言:
“同志们,全国科学大会开了,科学的春天’来了。农业机械化,是四个现代化的重要一环。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摸清底数,找准问题,拿出真招实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我不讲套话,也不念稿子,就说三点......”
讲话不长,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但每一句都实实在在,没有虚的。
台下掌声响起时,不少人都在小声议论:
“刘主任今天这话,听着提气。”
接下来是各地区汇报。
先是皖北地区,然后是沿江地区,再是山区。
每个地区负责人都上台,念着事先准备好的稿子,数据一串串,成绩一条条,问题一笔带过。
台下的人听得有些困了。
有人开始翻看手中的会议材料,有人低头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还有几个后排的,悄悄打了个哈欠。
袁青山坐在发言席旁,对自己的报告稿做最后的通读。
轮到专题报告环节了。
主持人看了看手中的议程表,抬起头:
“下面,请省农业厅农机处副处长袁青山同志,就近期基层调研情况作专题报告。”
掌声稀稀拉拉的。
袁青山站起身,走到发言席前。
他把那份稿子放在桌上,却没有翻开。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好几百人,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正襟危坐的,有昏昏欲睡的。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今天要汇报的,不是数据,不是报表,也不是各地报上来的成绩。”
台下有人抬起头,看向他。
袁青山继续说:
“我跑了两个地区、六个县、十几个公社。蹲过农机站,钻过车底,和修理工一起趴在地上听柴油机的声音。
他顿了顿:“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也听见了一些东西。”
会场里安静了些。
刚才还在翻材料的人停了下来,那几个打哈欠的也睁大了眼睛。
“我看见一台195柴油机,趴窝了半个月,换了三次零件,修了三回,没修好。”袁青山的讲话很朴实:
“最后是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蹲那儿听了两圈声,在缸套上钻了两个孔,好了。”
台下有人“嚯”了一声。
袁青山继续说:
“我看见一个干了几十年维修的老师傅,当着全车间人的面,要拜那个后生当师傅。”
台下有人笑起来,是那种带着惊讶的笑。
“那个学生叫陆怀民,科学技术大学的学生,去年高考全省头名。今年春天,他参与省机械所的项目,得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袁青山顿了顿,“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奖。”
会场里安静下来。
“我要说的是,今年暑假,这个学生在清阳县农机局实践。一个月时间,他跑了全县二十个公社,给修理工讲课,白天讲,晚上写,写了一本书。”
袁青山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他花了两块钱的书,举起来。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三十万字,他自己写的。县农机局印的,定价两毛。”
台下嗡嗡声起来了。
两毛钱,三十万字。
袁青山把那本书放回包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脸。
“我跑了十几个公社,每到一处,都看见这本书。有的翻得卷了边,有的沾满了机油,有的被借来借去,传到第三个公社才回到主人手里。”
“我问修理工:这书好用吗?”
“他们说:好用。”
““干了二十三年维修,头一回见这么顶用的书。'”
“比省里发的那些大厚本子管用多了。
袁青山的声音顿了一下。
“有一个老修理工,六十二了,干了一辈子,带过十七个徒弟。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在心里了。”
“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
会场里静了一静。
袁青山没再往下说。
堂下有人开始讨论:“我们是也翻印了,这书确实写得好,解决了很多问题,在基层同志中间大受欢迎。”
旁边有人问:“真的吗?有没有样书?有用的话我们也想印一批。”
“同志们,”台上的袁青山继续说,“这本书,两毛钱一本。”
他顿了顿。
“可它的价值,两万块都不止。”
“关于这本土教材,我专门写了一份调研报告,报告的最后,我写了一句话,今天也念给同志们听听——”
他顿了顿。
“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一名同志顺着掌声站起身来,走到发言席前,从袁青山手里接过那本书和他写的调研报告,随后又将它们送到了省领导席位最中央的刘明手中。
刘明接过翻了几页,又合上,看着封面那行小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袁青山同志,”他抬起头来,问:“这个陆怀民,今天来了吗?”
“没有。”袁青山摇摇头,“今天会议流程没有设置相关环节。”
刘明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转过身,面向台下。
“同志们。”刘明提高了声音。
“这本书,我还没看完,但我已经知道它好在哪里。”
“好就好在,它写的是农民的话,说的是农民的事,解的是农民的难。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字字句句,都是从田埂上长出来的。”
“袁青山同志刚才说,这本书两毛钱一本,价值两万块都不止。我说,不止。”
台下静默。
“两万块算什么?”刘明把那本书举起来:
“这本书能让多少台趴窝的机器重新转起来?能让多少亩地按时种下去,按时收上来?能让多少修理工少走弯路,少花冤枉钱?这笔账,谁算得清?”
他顿了顿。
“这样的书,应该让全省、全国的农机工作者看到。”
他转向台下前排:“老陈!”
省农业出版社总编陈汉生连忙站起来:“刘主任。”
“你们出版社,尽快联系这个陆怀民同志。这本书,要精校,要正式出版。封面要用好纸,印刷要清楚,定价还是不能高,要让基层的同志买得起。”
“是!”陈汉生应道。
刘明又看向农业厅厅长的方向:
“老周,这件事你们农业厅牵头,和出版社一起办。出版前,先组织专家审一遍,把把关。同时还要邀请基层的同志试阅一遍,这本书的特色和优势不能丢掉。出版后,要作为全省农机培训的正式教材,发到每一个县,每一
个公社、每一个农机站。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它埋没在县里。
农业厅厅长站起来:“是,刘主任,我们立刻落实。”
刘明点点头,把那本书轻轻放在发言席上。
“这是真正来自基层、服务基层的好书。”他说:
“同志们,什么叫‘来自基层”?就是知道老百姓需要什么。什么叫‘服务基层”?就是能让老百姓用得上。这个陆怀民,一个十七岁的娃娃,做到了这一点。我们在座的,扪心自问,能做到吗?”
礼堂里静默无声。
刘明又说:
“因此,袁青山同志刚刚有一句话说的很好:科学的春天里,开在田埂上的,才是真正的报春花。”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