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回讲课过了大半。
从红旗公社出来,又跑了东风、前进、曙光......每到一个地方,都是同样的场景:
黑压压的人群,渴求的眼神,还有那些皱巴巴的小本本。
陆怀民发现,几乎每个修理工怀里都揣着这么个本子。
那些本子五花八门,有的是用旧账本翻过来钉的,有的是用包装纸裁齐了缝的,还有的干脆是学生用过的作业本,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有一回在双桥公社,课讲完了,人群散了。
陆怀民收拾东西准备上车,发现有个老修理工还蹲在墙根下没走。
他约莫五十出头,膝盖上摊着一个巴掌大的本子,正低着头,吃力地写着什么。
握笔的姿势不对,是捏着铅笔头的,像捏着一根钉子。
陆怀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老修理工抬起头,脸膛黝黑,眼神里透着点局促。
“陆同志,我......我记性不好,怕忘了。”他把本子往怀里护了护,又觉得不妥,迟疑着递过来,“您帮我看看,记对了没有?”
陆怀民接过本子。
那是一本用废账本翻过来钉成的笔记本,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
前面记着一些零碎的维修记录,“换活塞环”“调气门”“清油路”等等,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用画圈代替。
翻到最后几页,陆怀民的手停住了。
那是今天下午刚记的内容。
铅笔字迹很轻,一笔一划,描得很慢。
标题写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第一个原因后面,跟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油门小就冒,进气堵,洗空滤”。第二个原因:“油门一半冒,油太多,调油泵”。第三个原因:“一直冒还有蓝烟,喷油嘴坏了,换嘴子”。
每个字都像小学生描红一样,一笔一划。
旁边还有几行更小的字,是他自己加的备注:
“听声:突突闷,进气坏;突突脆,油多;突突带喘,嘴子坏”。
陆怀民看了很久。
他把本子合上,双手递还:“记对了,都记对了。”
老修理工接过本子,脸上绽开笑容,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就好,那就好。我怕记不住,回去还得练。”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本子小心地揣进工装口袋,又拍了拍,确认揣牢了。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
“同志,您讲的那些,真好。我们以前就会拆了装、装了拆,修不好就干着急。现在知道为啥坏了,心里就有底了。”
那天晚上,在公社招待所那间简陋的屋子里,陆怀民躺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老修理工那个皱巴巴的本子,想起那些一笔一划描出来的字,想起那双粗糙的手捏着铅笔头的姿势。
那些本子,那些字,那些歪歪扭扭的备注,是一个个修理工三十年摸爬滚打攒下的“经验”。
可这些经验太零碎了,太个人了,记在这个本子上,只能一个人用。
人走了,本子丢了,经验也就没了。
陆怀民坐起来,披上衣服,点起煤油灯。
他把这些天收到的“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陆同志,油泵柱塞磨损了,除了换新的,有没有什么应急的法子?”
“陆同志,气缸垫老是冲,是不是我装的姿势不对?”
“陆同志,195启动困难,除了电瓶没电,还有哪些可能?”
“陆同志,拖拉机跑偏,到底是前束不对还是轮胎气压不均?”
每个问题,都是一个修理工蹲在机器前抓耳挠腮的下午,都是一个生产队眼巴巴等着机子修好的傍晚。
陆怀民想起郭厂长说的那句话:“咱们现在缺的,不是挖井的人,而是能教大家怎么多探两尺”的人。
也想起王师傅说的那句:“手艺这东西,一代一代往下传,没有谁是‘第一个’。你教我,我教你,传下去,才算没白活。”
那天晚上,陆怀民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把这些内容,系统地整理出来。
不是给自己用,是给这些修理工,给全县、全省、乃至全国那些和王师傅一样,一辈子跟铁疙瘩打交道的庄稼人。
让他们不用再花三十年去摸索,不用再用一堆堆的冤枉钱去试错。
让他们有个本本,翻开就能找到答案。
当晚,在农机局宿舍那间简陋的屋子里,陆怀民在煤油灯下摊开了第一张稿纸。
灯是那种老式的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黄,火苗一跳一跳的。
灯光只能照亮桌面一小圈,再远些就模糊了。
陆怀民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个标题: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继续往下写:
“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柴油机启动困难,是农机维修中最常见的故障之一。原因很多,但归纳起来,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他写得很慢。
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而是要想怎么写得让那些只读过几年小学的修理工能看懂。
不能用专业术语,不能说“空燃比不当”,不能写“压缩压力不足”,唯一的准则是通俗易懂。
每一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过一遍:王师傅能看懂吗?王师傅那些只念过两年私塾的徒弟能明白吗?
煤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陆怀民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蛐蛐叫了一夜。
陆怀民写到凌晨,把第一章的框架搭了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黑眼圈爬起来,继续去下一个公社讲课。
从那天起,他的作息就成了这样:白天讲课,晚上写作。
每到一处,白天讲完课,晚上回到住处,就着煤油灯摊开稿纸。
一写就是五六个小时,常常写到凌晨。
有时候写着写着,眼皮就打架了。
他就站起来,在屋里走两圈,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写。
有时候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想不出怎么把一个复杂的原理说得通俗易懂,他就记下来,先空着,等到想到的时候再补上。
就这样,一章一章地写。
写柴油机,写拖拉机,写水泵,写脱粒机。
写启动困难,写功率不足,写振动异常,写油耗过高。
写怎么听声音判断故障,怎么看烟色分析原因,怎么用最简单的工具检测问题。
每写完一章,第二天讲课的间隙,他就把那一章念给大家听。
“各位师傅,我写了点东西,你们听听对不对,有没有哪里不明白的。”
底下几十号人,就蹲在树荫下、墙根边,安安静静地听。
念完了,他问:“听得懂吗?”
有人举手问,陆怀民就当场解释,用最通俗的话,讲到那人点头为止。
然后他再把修改过后的话改回到稿子中。
就这样,稿纸上的内容,一天天厚了起来。
巡回讲课结束那天,是八月十号。
最后一站是胜利公社。
讲完最后一课,底下的人久久不散。
有人上来问问题,有人上来道谢,有人往他包里塞东西——两个鸡蛋,一把红枣,一小包花生。
陆怀民一一谢过,把东西都放回他们手里:
“师傅们,这些东西我不能收。你们的心意我领了。能把课上好,能把那本小册子写完,就是最好的谢礼。
折腾了半天,人群才渐渐散去。
先去县农机一厂,已经是傍晚。
郭厂长在厂门口等着,一见他就迎上来:
“小陆同志,辛苦了!这一个多月,跑遍全县二十个公社,瘦了一大圈!”
陆怀民笑了笑:“不辛苦。收获很大。’
王师傅从后面跟上来,把那个越来越沉的帆布包接过去:
“师傅,东西给我。你歇着。”
郭厂长看着这对“师徒”,忍不住笑了:
“老王,你这是真把人家当师傅了?”
王师傅瞪他一眼:“你懂啥?”
当晚,在农机局那间宿舍里,陆怀民把所有的稿纸摊在桌上。
一章,两章,三章......整整二十章。
从柴油机到拖拉机,从水泵到脱粒机,从启动困难到功率不足,从听声判断到应急处理。
每一章都写得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好几遍,墨迹深浅不一,边角还沾着茶水渍、煤油印。
他把稿纸一页页整理好,摞起来,用手压了压。
三寸高。
少说也有三十万字。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页,是第一章的标题页,写着“第一章:柴油机启动困难”。
他翻到最后一页,是第二十章的最后一行,写着“本章完”。
中间这三百多页稿纸,是他一个月的心血,是他跑遍二十个公社、听了几百个问题,熬了几十个夜换来的。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八月十五快到了。
陆怀民坐了很久,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双桥公社那个老修理工,想起他捏着铅笔头一笔一划描字的模样。
那双手,握了一辈子扳手,粗糙得跟树皮似的,却那么认真地、一笔一划地,描着“柴油机冒黑烟三种原因”。
陆怀民站起身,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白纸,裁成封面大小。
他拿起钢笔,在封面正中工工整整写下:
《农业机械常见故障及维修方法》
写完了,他看着这几个字,又觉得太单薄。想了想,在下方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奋战在农业机械化第一线的广大农机工作者”
笔尖停顿了一下,又在最下方写下:
“陆怀民编”
写完了,他搁下笔,看着那摞稿纸,忽然想起什么。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又加了一段话:
“本书所述方法,有不对的地方,请随时指正。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月光如水,洒在那一摞稿纸上,照着满屋都亮堂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