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天气一天热过一天。
第三实验楼精密机械实验室,窗外,蝉声开始一阵紧似一阵。
陆怀民坐在桌子前,开始最后审视着他的论文。
论文的第一作者是陆怀民,第二作者是赵栋来,而沈一鸣将作为通讯作者。
论文采用全英文写作,主体部分约一万两千字,包括摘要、引言、理论模型、实验设计、数据分析、结论和展望七个部分。
附图二十八张,表格十二个,参考文献六十七篇,其中包括四十二篇外文文献,大多来自沈一鸣教授珍藏的影印本,也有不少是陆怀民在图书馆里一本本翻检出来的。
这是陆怀民今生写的第一篇真正意义上的学术论文。
虽然内容基于他与沈教授、赵工共同完成的梯度材料热补偿研究,但将其系统化、理论化,并用符合国际期刊要求的学术语言表达出来,仍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过去一个多月,他几乎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投入到了这篇论文中。
白天上课、做实验,晚上就着台灯翻阅文献、推导公式、绘制图表。
遇到表述上的难题,他就去图书馆查资料,或者向沈教授请教;
英语写作不够地道,他就反复推敲,对照着外文期刊查找相似内容的表达。
有时候,一个段落要修改七八遍才能满意。
但陆怀民乐在其中。
他喜欢这种将实践经验上升为理论的过程,喜欢用严谨的逻辑和确凿的数据,把一个创新的思路清晰地呈现出来。
论文初稿写出来后,根据沈一鸣提出的修改意见,怀民又反复修改了十多遍,才最终定稿。
沈一鸣搬出了实验室那台老式的英文打字机,让陆怀民学着打字。
“国际期刊要求提交打印稿,不能是手写的。”沈一鸣说,“虽然我们可以请学校的文印室帮忙,但一旦打错字很麻烦,最好还是自己来。”
打字机是黑色的“Underwood”牌,沉重的铸铁机身,每个按键都需要用力按压。
按压之后,铅字杠杆扬起,会在在卷筒的蜡纸上留下相应的字母。
陆怀民从未用过这种老式打字机,起初手指笨拙,常常按错键,打出来的稿子东一个黑疙瘩,西一个漏字母。
但他学得快,两天下来,已经能比较流畅地敲出完整的句子。
“手腕放松,用手指的力量,不是用整条胳膊。”沈一鸣在一旁指点,“对,就是这样。标点符号后面空一格,段落开头缩进四个字母………………”
又花了一周时间,论文的最终打印稿才完成。
二十八页稿纸,用打字机工整地打出,公式和特殊符号是手绘后粘贴上去的。插图经过精心绘制,贴在相应的位置。
沈一鸣拿着终稿,在灯下一页页审阅,许久,才抬起头:
“可以了。”
他拉开办公桌抽屉,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号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已经用英文打印好了收稿地址: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
Editorial Office(国际机床与制造杂志编辑部)
Elsevier Science Ltd.
Oxford,United Kingdom(爱思唯尔科学有限公司,英国,牛津)
“就投这本。”沈一鸣将论文稿小心地装进信封,“它是机械制造领域的顶级期刊,影响力足够。如果能中,对我们这个方向,对学校,都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
“全国科学大会开了,郭沫若院长喊出了‘拥抱科学的春天”。咱们这篇论文,算是科学大会后,咱们学校,咱们系投往国际顶刊的第一批先行者之一。意义不同寻常,我跟钱主任汇报之后,他对此也很重视。
陆怀民郑重地点头。
他明白这薄薄一沓纸的分量。
它承载的不仅仅是一项技术成果,更是一个信号:中国的科研,正在重新与世界接轨。
第二天上午,陆怀民带着信封去了学校收发室。
负责国际信函的老同志戴着老花镜,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地址,又抬头看了看陆怀民:
“寄到英国?学术论文?”
“是的。”陆怀民说,“学校科研处盖过章了。”
老同志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登记册,让陆怀民填写详细信息:寄件人、收件人、内容物、重量、寄送方式。
“这封寄国际挂号信。”陆怀民说。
“一封超重了,得按航空印刷品挂号信算,邮费会高一些。”老同志拨了几下算盘,“四封信,加起来......邮费总共二十六块八角四分。”
二十六块八角四分。
这不是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助学津贴。好在费用可以从项目经费中支出。
陆怀民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钱递过去,老同志点了钱,开了收据,又拿出一张绿色的国际邮件报关单让陆怀民填写。
“里面没涉及国家机密吧?”老同志例行公事地问。
“没有,都是公开的学术内容。”陆怀民一边填单子一边回答,“系里面已经审过了。”
“那就好。”老同志点点头,等陆怀民填完,他将报关单贴到信封背面,又盖上一个“已验视”的蓝色戳记。
最后,他拿起一个带有翅膀图案的“航空”标签,仔细贴在信封右上角。
“行了。”老同志将信封放进一个标着“国际信函”的竹筐里:
“明天上午邮局来取,大概.......十天能到英国。至于那边编辑部什么时候处理,就看他们的了。”
陆怀民道了谢,走出收发室。
接下来,就是等待。
科研如同农事,春种,夏耘,然后才是秋收。
而与此同时,另一颗“果实”也到了成熟落地的时刻。
六月底,省科委正式下发了关于“LC-78型高效离心泵改进设计”项目授予“皖省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的表彰决定和奖金。
奖金总额五千元。
这在1978年,是一笔巨款。
按照相关规定,奖金的大部分归项目完成单位集体所有,用于后续研究、设备添置和团队奖励。
但作为项目的主要贡献者,赵栋来和陆怀民个人也能获得相应的奖励。
奖金发放仪式在省机械所的小礼堂举行。
很简单,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主席台上铺着红色绒布的桌子和台下几排长条椅。
省科委成果处的王秉坤处长亲自到场,秦所长主持。
“......鉴于赵栋来同志、陆怀民同志在本项目中的突出贡献,经研究决定,特给予个人奖励。”王秉坤念着决定书:
“赵东来同志,奖励人民币三百元。”
“陆怀民同志,奖励人民币三百元。
台下响起掌声。
赵东来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接过一个红纸包,转身向台下鞠躬。
陆怀民也走了上去。
红纸包入手,不厚,但沉甸甸的。
他能感觉到里面那叠钞票的棱角。
三百元。
在1978年,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大概三四十元;一个大学毕业生,转正后月工资五十六元。
三百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八九个月的工资,一个大学毕业生近半年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不是工资,是奖金。是国家对知识和贡献的认可。
“小陆同志,祝贺你。”王秉坤握住陆怀民的手,用力摇了摇:
“这是你应得的。希望你再接再厉,将来为国家做出更大贡献。”
“谢谢王处长,谢谢组织。”陆怀民由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