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上午,第三实验楼。
沈一鸣教授听完陆怀民的汇报,手里拿着那份写满推演过程的草稿纸,半晌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广播站隐约传来的早间新闻声。
陆怀民站在工作台旁,心里有些忐忑。
这个思路毕竟来自前世的知识,也不知道现有的技术能不能实现。
沈一鸣终于抬起头,摘下眼镜,用指腹揉了揉眼眶。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
“怀民,你这思路,很有创新性,只是,要实现这个思路,我们需要一种设备——高能球磨机。”
他走到实验室角落的资料柜前,抽出一本英文影印期刊,翻到某一页,指给陆怀民看:
“你看,这是去年《Materials Science and Engineering》上的一篇论文,美国人在研究金属玻璃时用的设备。高能球磨机,能通过高速旋转的硬质球体,对粉末材料施加巨大的机械冲击和剪切力,实现原子级别的混合,
甚至诱发固态非晶化反应。”
陆怀民凑过去看。
论文里的设备照片很模糊,但示意图清晰显示着一个密封的球磨罐,内部装有硬质合金球。
“这种设备,”沈一鸣合上期刊,叹了口气:
“国内恐怕没有。至少,我还没听说哪个研究所有。就算有,也肯定是在那几个顶尖的材料研究所,当作宝贝供着,不会轻易外借。”
陆怀民的心沉了一下:“那......”
“进口更不可能。”沈一鸣摇摇头,“这种专用设备,西方国家对中国禁运。就算不禁运,一台高能球磨机,价格恐怕抵得上咱们整个实验室几年的经费。”
实验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朝里张望,啾啾叫了两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老师,”陆怀民忽然开口,“如果......如果我们自己改造一台呢?”
沈一鸣抬起头:“改造?”
“省机械所有台老式的滚筒研磨机,是六十年代用来研磨陶瓷粉末的。”陆怀民回忆着上次在机械所车间看到的情形:
“转速不高,密封性也差,但主体结构是现成的。如果我们能提高转速,改进密封,加上真空或者惰性气体保护装置......”
他说着,眼睛越来越亮:
“也许,我们能做出一台‘简易高能球磨装置。”
沈一鸣怔住了。他凝视着自己的学生,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怀民,你这胆子......比天还大。”
但他随即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摇动手柄:
“不过,科研攻关,有时候就得有这股子胆气。来,我给赵工打个电话。”
省机械所,技术科办公室。
赵栋来接完电话,握着听筒的手半天没放下。
“沈教授,您确定?高能球磨?咱们自己改造?”他对着话筒连声问,“那玩意儿我听都没听说过……………”
电话那头,沈一鸣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赵工,怀民这个思路,理论上完全站得住脚。国外已经有人在做了,效果显著。现在的问题是设备。咱们买不起,也买不到,唯一的出路,就是自己动手。”
赵东来沉默了几秒钟。
“沈教授,”他终于开口,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
“您说得对。买不起,买不到,那就自己造。咱们搞技术的,什么时候被设备卡死过脖子?六十年代那么困难,不也自己攒出了第一台车床?”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您让怀民把详细方案带过来。我这就去车间,把那台老伙计拖出来。改造设备,咱们所的老师傅,手艺还在!”
挂断电话,赵栋来没有立刻动身。
他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设备改造记录(1963-1978)”。
翻开泛黄的纸页,里面记录着这些年来,机械所为解决各种“卡脖子”问题,对现有设备进行的几十项改造:
给老车床加装数显尺,给手动铣床加装简易数控,给加热炉加装自动控温......
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草图、失败记录和最终方案。
“这回,”他轻声自语,“咱们再拼一把。”
三天后,省机械所实验车间。
那台滚筒研磨机已经被拖到了车间中央的空地上。
长约一米五,直径约八十厘米,铸铁外壳锈迹斑斑,传动轴上的皮带轮也磨损得厉害。
赵栋来、陆怀民,还有所里三位经验最丰富的老师傅,刘师傅、王师傅、陈师傅,围在机器旁。
刘师傅蹲下身,用手敲了敲滚筒外壳,声音沉闷:
“这老家伙,六五年进的所,干陶瓷粉研磨干了八年,七三年就歇着了。轴承估计都锈死了。”
王师傅绕到机器后面,检查传动系统:
“电机是7.5千瓦的,转速最高也就每分钟一百转。要搞‘高能球磨’,这点转速差远了。”
“得换电机。”陈师傅接口,“至少得22千瓦,转速提到三百转以上。还有,这外壳密封不行,得重新做密封盖,加橡胶圈。
赵栋来点点头,看向陆怀民:“怀民,你那个方案里说的‘真空或惰性气体保护”,具体怎么实现?”
陆怀民从帆布包里取出几张草图,铺在旁边的工具台上。
“赵工,各位师傅,我是这么想的....……”陆怀民指着草图开始解释。
几位老师傅凑过来看草图。
刘师傅推了推老花镜:“这端盖的锁紧结构......用螺栓法兰?”
“对,但螺栓的预紧力要均匀。”陆怀民指着草图上一处细节,“我建议用液压拉伸器上紧,保证每个螺栓受力一致。”
王师傅摸着下巴:
“液压拉伸器......所里倒是有,但那是大型设备安装用的,给这小玩意儿用,杀鸡用牛刀了。”
“该用就得用。”赵栋来拍板,“密封是命门,不能将就。”
接下来的一周,车间变成了临时的“高能球磨机改造指挥部”。
22千瓦的电机从库房里翻了出来,测试后还能用;新的皮带轮和传动轴需要加工,车工班连夜赶工;密封端盖的图纸由陆怀民和赵栋来共同细化,加工精度要求达到了所里现有设备的极限。
改造进入最后阶段。
密封端盖加工完毕,法兰面上车出了精密的密封槽;氟橡胶密封圈从省化工厂协调到货;液压拉伸器调试到位。
组装那天,车间里挤满了人。
不仅技术科的人来了,许多其他科室的同志也闻讯赶来,想看看这台“土法上马”的高能球磨机到底长什么样。
赵栋来亲自指挥。
滚筒被吊装到新制作的机架上,电机就位,皮带张紧。
两位老师傅小心翼翼地安装密封端盖,涂抹高温密封脂,放入橡胶圈。
“上螺栓。”赵栋来下令。
液压拉伸器发出低沉的“嘶嘶”声,六根高强度螺栓被均匀拉紧。法兰面严丝合缝地压在一起。
“抽真空测试。”陆怀民接好真空泵的软管。
真空泵启动,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下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块表。
十分钟后,指针稳定在-0.095兆帕。
“真空度合格!”负责操作的技术员小张喊道。
车间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
“充氩气。”赵栋来继续下令。
氩气瓶阀门打开,气流声嘶嘶作响。压力表指针回升到微正压。
“保压测试,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力表指针纹丝不动。
“密封完好!”小张的声音带着兴奋。
赵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转过身,看向陆怀民,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舒展的笑容:
“小陆,咱们这台‘简易高能球磨装置’,成了。”
陆怀民也笑了,但心里那根弦依然紧绷。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赵工,第一次运行,风险很大。”他低声说,“转速提高这么多,又装了硬质合金球,万一动平衡没做好,或者内部有应力集中......”
赵东来拍拍他的肩膀:“我明白。所以第一次试车,所有人都退到安全线外。”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民年轻的脸,忽然郑重地说:
“小陆,你也站远点。万一......我是说万一,炸了,你别往前凑。”
下午三点,一切准备就绪。
球磨罐内装入了500克LC4和C-7的混合粉末,以及三公斤硬质合金球。
真空抽至-0.095兆帕后,充入氩气至微正压。
车间中央划出了一条醒目的黄色安全线。
除了操作员小张,所有人都退到了线外,有的躲在机床后面,有的站在门口。
赵栋来站在安全线边缘,手里拿着紧急停车按钮的延长线。
陆怀民站在他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眼睛紧紧盯着那台改造后的机器。
机器静静地立在那里,崭新的电机、重新喷漆的外壳,与那些锈迹斑斑的老旧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它像一个拼凑起来的怪物,粗陋,却透着一种不屈的生命力。
“启动。”赵栋来下令,声音平静,但握着按钮线的手背青筋微凸。
小张合上电闸。
“嗡”
电机启动的低鸣响起,皮带轮开始转动,传动轴带动滚筒缓缓启动。
转速表指针爬升:50转/分,100转/分,150转/分.......
滚筒越转越快,外壳发出“呼呼”的风声。
内部,硬质合金球开始碰撞、翻滚,与粉末材料混合,发出沉闷的“哗啦”声。
200转/分,250转/分,300转/分!
这是设计的最高工作转速。
机器开始轻微振动,但幅度在可控范围内。轴承温度监测正常,密封处没有漏气迹象。
“运行平稳!”小张大声报告。
安全线外,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几位老师傅脸上露出了笑容。
但赵东来和陆怀民没有放松。
他们知道,高速运转下,任何微小的隐患都可能被放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球磨罐内部,合金球与粉末的碰撞声越来越密集,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微型金属风暴。
透过滚筒外壳,甚至能隐约听到粉末被反复碾压,撕裂的细微声响。
陆怀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个场景:铝粉和硅粉在巨大的机械能冲击下,表面氧化层被破坏,新鲜金属表面暴露,原子开始扩散、混合。
镁元素的添加,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禁锢着材料结合的大门。
一个小时后,赵栋来下令:“减速,停车。”
电机转速缓缓下降,滚筒逐渐停转。
最后一声“咔嗒”轻响后,车间里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
密封端盖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赵东来戴上手套,从球磨罐中取出一个不锈钢样品盒。
盒子里,原本银白色的铝粉和灰黑色的硅粉,已经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灰白色混合物。
他倒出一点在玻璃皿里,凑到灯光下细看。
粉末颗粒明显细化,颜色均匀,用手指捻搓,触感细腻,没有明显的硬质颗粒感。
“初步目测,”赵栋来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混合效果......非常好。”
他把样品递给陆怀民。
陆怀民接过玻璃皿,仔细观察。粉末的均匀程度远超他的预期。他抬起头,看向赵栋来:
“赵工,接下来,就该用这粉末,做新一轮的梯度材料烧结试验了。”
而球磨预处理后的混合粉末,确实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当模具再次打开时,呈现在众人面前的试件,外观已与前十二次截然不同。
表层复合材料与底层基体之间,不再是清晰的分界或疏松的孔洞带,而是一条肉眼隐约可见,颜色与质感自然过渡的灰色区域。
“快!制样!”赵栋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金相试样在紧张而有序的流程中迅速完成。
当刘师傅将打磨抛光腐蚀好的试样放到金相显微镜下时,围在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赵栋来第一个凑到目镜前。
视野里,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层。
从表层的C-7复合材料到底层的LC4基体,材料的成分与组织呈现出一种美妙的连续变化。
那条预想的、宽度约0.5毫米的梯度过渡带,真实而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结合界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区域。
“成了......”赵栋来直起身,长长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重重吐出,“这次,真成了!”
他让开位置,陆怀民、李雪梅、几位老师傅和技术员轮流上前观看。
“快!测试性能!”赵东来压下激动,立刻指挥。
硬度测试,结合强度测试、热震试验......一项项数据快速出炉。
“数据非常理想!”负责记录的李雪梅声音发亮,“赵工,怀民,我们真的做出来了!”
车间里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实验室的灯光,在连续数日的奋战后,终于显得不那么刺眼了。
而随后几周,陆怀民也开始了他热补偿项目系列论文第一篇论文的撰写。
他将作为第一作者,而科大精密机械实验室和省机械所将作为这一篇论文的共同完成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