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整理了一下列宁装的衣领,脸上带着亲切的笑容,朝陆怀民走去。
“同学,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去和大家一起聊聊呀。”
梁燕在陆怀民面前站定,她的声音很温和,但口音却有点奇怪。
陆怀民回过神来,见是刚才主持活动的老师,连忙站直了些:“老师好。”
走近了,梁燕借着灯光仔细打量眼前的男生。
很年轻,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清秀,眼神干净,只是神情里透着些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的......窘迫?
她心里更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这是个基础差、害羞、不敢开口的农村孩子。
“别紧张,”梁燕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像在鼓励自家弟弟:
“我叫梁燕,是学校的英语老师,咱们这个外语角,就是为了让大家敢开口,多练习设立的。说错了没关系,谁都不是天生就会。你看那边那几个同学,一开始也说不出整句,现在不也聊上了?”
她指了指雷大力那边。
雷大力正比划着“车床”的单词,憋得脸红脖子粗:“那个.................car bed ?"
他对面的男生一脸茫然。
陆怀民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忍住了纠正的冲动。
梁燕以为他是羡慕,便继续鼓励道:
“你也过去试试?就从最简单的自我介绍开始。来,我陪你过去,咱们先用中文聊聊,你再试着用英语说。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系的?”
“老师,我叫陆怀民,精密机械系的。”陆怀民老实答道,心里却有些无奈。
他真不是害羞,只是.......
“精密机械?好专业!”梁燕眼睛一亮:
“国家搞四个现代化,正需要你们这样的工科人才。不过越是工科,越要学好外语。你看那些进口设备的说明书,国外的技术文献,好多都是英文的。现在多练练,将来肯定用得上。”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诀似的:
“其实学外语没那么难,关键就是脸皮厚,敢说。我最开始学外语的时候,也是从结结巴巴开始的。咱们中国人,连世界上最难的中文都能学好,还怕英语吗?”
陆怀民听着梁老师真诚的鼓励,心里既感动又好笑。他知道老师是好意,可这误会实在有点大。
“老师,我其实……………”他试图解释。
梁燕却以为他是要打退堂鼓,立刻安慰道:
“其实,第一步最难,迈出去就好了。来,跟我来,我找个同学跟你结对子。”
就在这时,雷大力那边似乎遇到了“重大交流障碍”。
他急着想描述车床加工零件的场景,手舞足蹈,嘴里进出的单词更加支离破碎:
“Metal... round... go...滋啦滋啦!”他甚至配上了拟声词,模仿车刀切削的声音。
和他对话的男生彻底懵了,连连摇头。
雷大力急得额头上冒汗,眼睛四处乱瞄,正好看见陆怀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喊一声:
“怀民!快来!这‘车床’英语到底咋说?还有那个车外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梁燕也停下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想看看这个“害羞”的学生会如何应对。
陆怀民被雷大力这一嗓子解了围,他正好想借这个机会摆脱眼下这个尴尬的局面,于是连忙朝雷大力那边走去。
“车床是 lathe,车外圆是......”陆怀民顿了顿,然后他转向那个困惑的男生,用英语解释道:
"He wants to say turning a cylindrical surface'. (他是想说‘车削圆柱面’。)”
陆怀民这句英语说的很有水平,和他对话的男生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钦佩的神色:
“同学,你的英语真好。”
雷大力更是乐得一拍大腿:
“对对对!就是这个!还是我兄弟厉害!怀民,你英语啥时候这么溜了?”
陆怀民笑了笑:“就是多看了一点书......”
而梁燕老师此时站在原地,脸上“腾”地一下红了。
虽然灯光昏黄看不太清,但她自己却觉得耳根子都在发烫。
这哪是什么害羞内向、基础薄弱的农村孩子?
方才陆怀民那句流利准确的英文,发音地道,用词专业,分明是下过苦功的。
她想起自己刚才那一番“鼓励”,什么“脸皮厚、敢开口”,什么“从结结巴巴开始”,脸上更是热辣辣的。
梁燕拢了拢额前的刘海,朝陆怀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同学,不好意思,是我误会了。”她干脆用英语接上,"I must apologize for my presumption. Your English is quite impressive. (我必须为我的臆断道歉。你的英语相当出色。)”
陆怀民连忙摆手,也用英语回应:
"Not at all,Teacher Liang. I appreciate your kindness and encouragement. (您千万别这么说,梁老师。我很感谢您的好意和鼓励。)”
两人这几句一来一往,声音不大,却让旁边几个正“苦战”英语对话的同学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里满是羡慕,这对话听起来,就跟广播里偶尔能听到的英语节目似的。
梁燕眼睛一亮,索性切换回中文,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陆同学,你这英语底子很扎实啊!!
这话怀民不好接,只含糊道:
“之前跟着广播学过一点,主要还是来了学校之后多看了些书。”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不容易!”梁燕由衷赞叹,随后又笑起来:
“刚才我还以为你是不敢开口呢,闹了个大红脸。你可别介意啊,我这是‘经验主义”害死人!”
陆怀民也笑了:“不会,老师您也是好心。”
“什么老师不老师的,在这儿大家都一样,就是互相学习。”梁燕摆摆手,又好奇地问,“我看你英语已经相当可以了,怎么刚才一直站在边上,不参与进来?”
陆怀民略一迟疑,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照实说:
“梁老师,我其实……………是想找机会练练俄语。我英语还可以,但俄语才刚入门。看这边好像都是英语交流,就......”
“俄语?!”梁燕闻言,眼睛骤然一亮,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想学俄语?”
她这反应让陆怀民有些意外,点了点头:
“是,我们专业很多苏联时期的资料和文献,看不懂很吃亏。”
“太好了!”梁燕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手,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陆怀民同学,你这可算找对人啦!不瞒你说,我大学主修的就是德国语言文学,副修俄语。后来又选修了日语、西班牙语、法语三门。别的不敢夸口,我的俄语可不一定比我的英语差!”
她说着,竟轻轻哼起了一小段旋律轻快的苏联歌曲《喀秋莎》,发音标准,调子也准,吃完自己先笑了:“怎么样?还行吧?”
陆怀民这回是真吃惊了。
这位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梁老师,居然至少精通七国语言?!
这科大校园里,果然是藏龙卧虎。
“梁老师,您......太厉害了,唱得真好。”他由衷地说。
“嗨,就是以前跟着唱片学的。”梁燕眨眨眼,“你要学俄语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样?”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陆怀民正愁没有系统的指导和练习机会,连忙郑重地道谢:
“梁老师,那太麻烦您了!我正愁没人指点呢。”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梁燕一拍手,显得十分高兴:
“这样,以后每周外语角活动,你早点来,我先带你练半小时俄语。平时你要是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可以到外语教研室找我——我就在红楼二楼最东头那间,门口挂着‘外语广播小组’牌子的就是。”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对了,我那儿还有几本旧的俄语教材和词典,是我当年用过的,上面有不少笔记,你要是不嫌弃,可以先拿去用。”
这简直雪中送炭。陆怀民连忙道谢:“谢谢梁老师,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我是老师,帮助学生不是应该的吗?”梁燕笑吟吟地说。
这时,雷大力那边又传来一阵笑声,他和几个同学连比划带猜,倒是越聊越热闹了。
梁燕朝那边看了一眼,转回头对陆怀民说:
“今天你先适应适应环境,下次活动咱们就开始,你有什么外语文献资料我也可以帮你翻译。对了,你平时也可以多听听广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有时候会有俄语讲座,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背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的姓名和办公室地址,收好了。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陆怀民双手接过,只见纸上写着:“梁燕,外语教研室(红楼206)。”
“谢谢梁老师。”
“别客气。”梁燕看了看手表:
“哟,都快八点了。今天第一次活动,我看大家积极性还挺高。你先和同学们聊聊,我也得去别处转转,看看还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她朝陆怀民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走向另一小堆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