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中的秋雨已经渐渐小了下去,只有冰冷的雨丝随风斜斜地飘落,砸在满地狼藉的平定县委招待所大院里。
几百名被当场缴械的暴徒一个个鼻青脸肿,在十几名手持九五式微冲的武警战士冰冷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抱着头,成排地跪在泥泞的水坑里,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乱动。
齐学斌在警卫的护送下走下轿车,他的一双黑胶鞋踩在碎玻璃和泥水混合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的黑色夹克已经被雨水淋透,但他根本没有在意,只是大步穿过了满是钢管砍刀的大院。
赵鹏拎着自动步枪迎了上来,他的作训服上满是黄泥和烟熏的黑印,他抬起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齐学斌点头道,学斌,大院已经全部控制住了,张富贵带过来的五百二十名骨干无一漏网,全部就地看管。
齐学斌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地问道,宋支队呢,伤得重不重,林宇他们怎么样了。
赵鹏沉声道,宋德胜的左腿被炸断的梁木砸伤了,头上也挨了一钢管,失血有点多,刚才我已经派军医给他做了紧急包扎,救护车已经在送往县医院的路上,林宇他们守在二楼会议室,有三个纪检干警受了点轻伤,但账本和原始凭证一页都没有丢。
齐学斌听到这里,胸中悬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轰然落地,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部,让他紧绷了整整一个晚上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看着从二楼下来的林宇,走上前去,重重按住对方的肩膀。
林宇的脸上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几公分长的血口子,被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他的双手依旧死死抱着那个用黑色塑料袋裹了三层的皮包,看见齐学斌的那一瞬间,这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眼眶一下子红了,声音有些颤抖地汇报道,齐书记,证据全部保住了,原州城投所有的海外洗钱明细都在这里,我们没有给您丢脸。
齐学斌大声拍了拍他的背,将他往旁边的一辆越野车上推去,大声安抚道,好样的,林宇,今晚你们都是立了大功的功臣,现在立刻上车,用热水把伤口清洗干净,赵鹏的人会全程护送你们和证据,在天亮之前把这些材料送往省纪委在金陵的专用保险库,只要证据进了金陵,原州这帮土匪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林宇咬了咬牙,用衣袖抹去脸上的雨水和血迹,声音沙哑地补充道,齐书记,刚才楼梯塌了的时候,宋支队自己一个人守在楼梯口,他用身体挡住了暴徒的第一波强攻,他手里只有一把六四式手枪,子弹早就打光了,如果不是武警的铁甲车撞碎院墙冲进来,宋支队今晚就真的回不来了。
齐学斌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沉重的感动与怒火,他重重点了点头,把林宇扶进车里,低声说道,宋队的账,我今天晚上就会一笔一笔地跟原州的这帮牛鬼蛇神算个清楚,你安心去省城,这里有我。
车门嘭的一声合上,在三辆全副武装的防暴装甲车护送下,林宇怀抱着证据箱迅速驶出了平定县城。
齐学斌转过身,冷冷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一众打手,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被按在越野车引擎盖上的张富贵身上,这个昔日在平定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此时肥胖的脸上沾满了黑泥,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但他那一双被横肉挤得只剩下一条缝的眼睛里,依旧闪烁着凶狠与不甘。
张富贵虽然被手铐死死锁住,但他依旧梗着脖子,对着走过来的齐学斌大声吼道,齐书记,你这是非法拘禁,我只是听说有人在招待所闹事,担心我们矿上的工人安全,这才带着大家过来看看情况,至于门口撞烂的卡车,那是发生了交通事故抛锚,我们是合法维权的良民,你凭什么调动武警来抓我们。
赵鹏听到这句无耻的狡辩,气得冷笑了一声,用枪托在张富贵的肩膀上狠狠砸了一下,怒斥道,张富贵,你真当我们是瞎子吗,你带了五百多人,手里拿着雷管,把招待所的承重墙都炸塌了,这也叫合法维权,你身上这支带了十二发子弹的猎枪,也是用来维权的吗。
张富贵被砸得闷哼了一声,但他依旧咬着牙,死死盯着齐学斌,狞笑着说道,齐书记,就算我有过激行为,那也是我们原州内部的治安问题,案子应该由我们平定县局和原州市局来办,你跨省越权调警,这在程序上是严重的违规违纪,马市长已经在省里联系了陆省长,明天省委常委会上一旦核实,陆省长一定会追究你非法动用武装力量的政治责任,我劝你现在把我放了,咱们还能坐下来谈谈原州以后的合作。
齐学斌走到张富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到了绝境依然做着春秋大梦的矿霸,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冰冷与轻蔑,他缓缓低下头,凑在张富贵的耳边,声音极其微弱却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地说道,张富贵,你大概还不知道吧,在你被按倒在泥水里的时候,市公安局局长魏东已经在指挥大厅被省纪委当众解除武装双规了,而你的姐夫,原州市市长马宗明,半个小时前也已经在市府大楼被我亲自带人留置了。
张富贵听到这两句话,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骨头,他那张肥胖的脸皮剧烈地抖动了起来,眼中的凶光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恐惧与难以置信,他大张着嘴,结结巴巴地喊道,不,不可能,马市长是陆省长的人,魏局在省厅也有关系,你凭什么动他们,你没这个权力,陆省长绝对不会坐视不管的。
齐学斌冷笑了一声,直起身子,挥了挥手对赵鹏说道,老赵,别带他去市局了,市局现在还在清理魏东的余党,把张富贵带到县局的临时留置室,今天晚上,我要亲自审他,让他把所有的侥幸都烂在肚子里。
赵鹏点头道,没问题,我带一个班的战士在外面守着,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五分钟后,平定县公安局的一间铁门紧闭的临时留置室里,冰冷的白炽灯光洒在斑驳的墙壁上,给人一种极其压抑的封锁感。
张富贵被死死锁在审讯椅上,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来得及换,此时正贴在肥胖的身体上,冰冷的空气顺着铁门下方的缝隙吹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但他依旧咬紧牙关,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地板,一言不发。
齐学斌拉开椅子坐在防爆审讯桌前,随手将一盒普通的红塔山香烟扔在桌子上,淡淡地说道,抽一根吧,这可能是你这辈子在外面抽的最后几包烟了。
张富贵没有动,只是用沙哑的声音说道,齐书记,你不用白费力气了,我是个粗人,但也懂得法理,在我的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有本事你就在这里关我一辈子,只要我张富贵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信省里的陆省长会看着原州这块地方彻底乱掉。
齐学斌摇了摇头,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叹息道,张富贵,你到现在都觉得,陆国华是为了保你,还是为了保马宗明。
张富贵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地说道,马市长是我的姐夫,我们是一家人,陆省长是我们原州城投的最大支持者,我们倒了,对省里没有任何好处。
齐学斌从怀里抽出一张连夜打印出来的文件,轻轻推到了张富贵的面前,平静地说道,你看看这个吧,这是苏清瑜连夜在境外利用金融追踪系统破译的原州城投洗钱链路,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过去五年里,你们通过姚子衡的桥岸本地化服务公司,往海外银行一共转移了八十亿人民币,而这笔庞大资金的最终受益人,不是马宗明,也不是你张富贵,而是陆国华夫人的亲侄子。
张富贵看着那张写满了密密麻麻数据和银行账号的纸,脑门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急促,嘴唇也在微微颤抖。
齐学斌盯着他,继续说道,在官场上,八十亿的洗钱案足够让一个常务副省长死无葬身之地,你觉得陆国华知道这三箱账本被保下来之后,他的第一反应是保你,还是彻底切断所有的线头,让你和马宗明闭嘴,今晚你带了雷管来炸招待所,如果不是赵鹏带人赶到,你是不是准备连林宇和纪委的干警一起炸死,如果是那样,你就是当之无愧的暴动首恶,这正合了陆国华的心意,因为只要林宇死了,账本没了,所有的秘密就随着那场爆炸化为灰烬,而你张富贵,就会成为唯一的替罪羊,在看守所里莫名其妙地因为心绞痛或者意图自杀而死。
张富贵听到死这个字,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他看着齐学斌,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颤抖着说道,不,我没有想炸死人,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让他们把包交出来,雷管是老三准备的,我根本不知道,这都是马宗明让我干的,他说只要把账本烧了,陆省长就会出面把事情平息下去。
齐学斌冷哼了一声,将那张纸收了回来,淡淡地说道,你觉得法官会相信你的这番鬼话吗,宋德胜大队长现在还在手术室里,招待所的废墟里满是雷管的残骸,你手下的暴徒连沙枪都开火了,这在法律上就是公然暴乱,张富贵,你死到临头了,却还在替陆国华隐瞒,你以为你撑着,他在省里就能救你,他现在正发愁怎么在省委常委会上把自己摘干净呢,只要你一死,他就能把所有的责任推到你和马宗明身上,说你们是利用他的名义在底下胡作非为。
张富贵整个人瘫软在审讯椅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额头上满是冷汗,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不可能,我们有协议的,他说过只要原州的煤矿还在,他就保我们一辈子富贵,我在平定县干了十几年,没有我张富贵,平定县的财政早就垮了。
齐学斌冷笑着站起身,缓缓走到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低,显得有些神秘地说道,张富贵,你自以为聪明的那些底牌,在真正的权力机器面前,不过是一层纸罢了,你觉得马宗明会为了你这个小舅子去死吗,你被抓的消息,赵鹏在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呈报给省委陈正国书记了,现在陈书记已经下达了死命令,原州城投案由省纪委李长泽书记亲自挂帅督办,陆国华的亲信今晚已经全部被省纪委布控,你现在不招,等马宗明在金陵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了,你连立功赎罪的机会都没有了,你大概还记得当年红沟矿难的十二名工人吧,这笔血债,陆省长知情吗,马市长签过字吗。
听到红沟矿难这几个字,张富贵浑身猛地一颤,他那张肥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眼睛里露出了极其惊恐的死灰之色,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哆嗦起来,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呢喃,不,那是个意外,那是一场普通的瓦斯爆炸,省里已经结案了,所有的家属都拿到了赔偿,这不关我的事。
齐学斌俯下身,双手撑在审讯椅的扶手上,死死盯着张富贵的眼睛,他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水,一字一句地在留置室里回响,是不是意外,你心里最清楚,当年四号井为了开采最底层的优质无烟煤,强行越界违规爆破,导致了地下水透水,把正在作业的十二名工人活活淹死在里面,你为了保住采矿权,连夜用大卡车拉来水泥和废石,把四号井口彻底封死,对外面谎报说只有三人受轻伤,马宗明用他的市长职权帮你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魏东则在公安卷卷宗里做了手脚,把那些试图举报的工人家属全部当成非法上访人员抓起来,张富贵,十二条冤魂在底下压了整整五年,你每天晚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真的听不见他们的哭声吗。
听到齐学斌提起旧卷宗,张富贵整个人如遭雷击。
齐学斌直起腰,冷声补充道,当年那个叫刘连生的家属,他弟弟死在了井下,他去省城举报,结果在半路上就被魏东派的便衣拦截,以破坏公共秩序的名义关了三个月,出来之后整个人都疯了,还有刘玉兰,她丈夫死在四号井,她带着三个孩子跪在县政府门口,结果被你们雇佣的地痞流氓当街拖走殴打,连夜赶出了平定县,这些家属的血泪,你张富贵当年在矿区数钱的时候,真的以为天底下没有王法了吗。
张富贵听后,脸色惨白,拼命磕头认罪,额头重重砸在木板上,嚎啕大哭道,齐书记,我知道错了,但我当时也是没办法啊,四号井那是我们平定县的支柱项目,每年要给县财政上缴好几千万的税,如果爆破停产,整个县的工资都发不出来,马市长也跟我说,这是为了全县的大局考虑,而且那十二个工人的家属,我们后来也通过第三方基金暗中补偿了他们家,每个人赔了十万块钱,这在当年已经不少了啊。
齐学斌冷笑道,十万块钱,十万块钱就能买断一条人命,就能让你们心安理得地把十二条生命用水泥封死在暗无天日的矿井深处,大局,你们所谓的大局,不过是保住你们的乌纱帽,保住陆国华夫人在海外账户上的几亿黑金,说吧,证据到底藏在哪,你以为陆国华会放过你吗。
张富贵被这一番话彻底击碎了心理防线,他浑身瘫软得像一滩烂泥,哭喊道,齐书记,我招,我全都招,四号井的利益太大,陆省长家占了三成的干股,如果停产整顿,省里怪罪下来大家都得滚蛋,他才让我连夜把井口封死的,所有的公关资金都是从原州城投的账上划过去的,姚子衡那里有明细,我留了后手,我在四号井被封死的前一天晚上,亲自把一个铁盒子藏在了四号井口旁边的旧变压器箱地基下面,用一块水泥板压着,里面有这几年所有的转账凭证,还有马宗明和陆省长夫人侄子通话的录音带,我留着这东西,就是怕他们有一天卸磨杀驴。
齐学斌听到这里,眼中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立刻直起腰,转过身大步走向审讯室的大门,拉开沉重的铁门,对守在门口的赵鹏大声命令道,老赵,立刻调集一台重型挖掘机和两个班的排雷工兵,带上张富贵,我们现在去红沟矿区,连夜挖开四号井口。
赵鹏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是,我马上安排车队出发,一定把现场围得水泄不通。
平定县城通往红沟矿区的山路上,上百辆防暴突击车在夜色中组成了一条长长的光带,警笛声在空旷的山谷里隆隆回响,将这场本该平静的秋夜,彻底撕裂得支离破碎,正义的铁甲,在夜幕中咆哮前行,直奔那片掩埋了无数罪恶的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