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矿区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劣质烟草与机油混合的味道,几盏昏暗的防爆灯将斑驳的光影投射在水泥地面上,将这间宽敞的平房衬托得宛如一处阴森的地下刑堂。
张富贵赤裸着上身,胸口那道青黑色的刀疤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狰狞,他手里拎着一把沉甸甸的精钢砍刀,正用一块粗糙的抹布反复擦拭着雪亮的刀刃,刀面反射的寒光映照出他那张因为愤怒与恐惧而几乎扭曲的胖脸。
桌子上的手机已经滚烫,屏幕上刚刚挂断的通话记录里,赫然显示着马市长三个字。
一分钟前,听筒里传出马宗明那低沉而压抑的咆哮声:“富贵,那个姓齐的已经拿到了许建勋海外资产的流水,现在许建勋那个软骨头已经倒戈,常委会上我快要压不住了!他派去的联合调查组白天在你们平定县查扣了整整三箱原始账本,还有矿难当年的物理档案,要是这些东西明天早晨出了平定县的大门,咱们两个全都得去吃花生米!”
“马市长,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年要不是您非要拉着远景资本入股,我能把事情做得那么绝吗?”张富贵当时叼着烟,冷笑着用肩膀夹着手机,语气中满是威胁,“现在出事了您让我一个人顶着,那三箱账本里可有一大半都是您这几年拿干股分红的签字,要是老子被抓了,您觉得您能坐在原州市长的那张椅子上安稳退休吗?”
“你少跟我在这耍光棍。”马宗明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决绝,“我没说不管你,但你必须明白,只要证据在平定县被销毁,调查组的人在山里出了意外,死无对证之下,我在省里就能找陆省长把这件事情定性为重大自然灾害次生事故,到时候平定县的通讯和交通今晚都会出故障,县局的警车半路也会抛锚。至于怎么让调查组闭嘴,那是你张富贵在平定县当了十年土皇帝该有的手段,做得干净点,出了任何事情我来担。”
这句话,就等于给了张富贵一张可以肆无忌惮的免死金牌,也彻底将他逼上了绝路。
站在木桌前方的,是矿上五六个平日里横行乡里的护矿队小头目,这帮人个个满脸横肉,眼中闪烁着赌徒特有的嗜血与狠戾,有的人手里拎着刚焊好的钢管,有的则靠在墙边擦拭着黑乎乎的自制沙枪,屋里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
“老板,市里那个姓齐的这次是要赶尽杀绝啊!白天市纪委的人把咱们留在财务室的几箱子暗账都给封了,要是真被他们带回原州,咱们兄弟可就真全完了。”一个小头目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打破了屋里的死寂。
张富贵猛地将砍刀往木桌上一震,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他吐掉嘴里的烟头,冷声道:“慌什么!马市长亲自给我交了底,今晚平定县的所有信号都会被切断,县局的警车也坏在了半路上,只要我们把招待所里那些办案的人全部解决,把账本烧成灰,谁知道是咱们干的?”
“可是,那可是省里和市委派来的联合调查组啊!真要是出了人命,省纪委和省厅能放过咱们吗?我们虽然是混黑的,但跟官家动手,这无异于造反啊!”另一个身材干瘪、外号叫老三的小头目有些迟疑地问道,脸上的皮肉止不住地颤抖,甚至想把手里的钢管往后藏。
“你懂个屁!”张富贵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老三的衣领,两百多斤的身躯直接将对方死死顶在墙壁上,吐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证据带出去,老子要吃枪子,你们这帮人手里哪个没沾着人命?前年强拆柳林村打死的那两个老头是谁动的手?大前年矿难砸死在底下的那十二个矿工是谁连夜拉出去埋的?要是调查组查到底,你们一个也跑不掉!现在动手把事情做干净,大不了推给矿工因为停发工资闹饷引发的群体性混乱,马市长在上面给咱们压着,过个三年五载,等风头过了,大家照样在原州吃香的喝辣的,要是今晚怂了,明天这时候,咱们全得进大牢等死!”
“老大,别说了,我们跟调查组拼了,大不了一条命,反正这几年跟着老大也活够本了!”一个小头目被这一番利弊分析激起了凶性,抢先上前一步,把胸脯拍得啪啪作响。
“对!跟他们拼了,砸了他们,抢回账本!”其余的小头目互相对视了一眼,在生死的威胁与张富贵平时的淫威之下,纷纷晃动着手里的家伙,疯狂地大声叫嚷起来。
张富贵脸上露出一抹满意的狞笑,松开老三的领子,转过身从桌子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啪的一声将粗铁锁砸开,露出里面整整齐齐开过刃的砍刀与几支亮堂堂的制式猎枪,他指着箱子吩咐道:“把这些家伙分下去,召集矿上所有的工人,就跟他们说,市里来的调查组要把矿山永远封了,以后大家一分钱工资也拿不到。想吃饭的,就跟老子去招待所讨个公道,谁要是敢冲在最前面,老子直接赏他一万现金,要是能把带头的那个姓林的打残,老子赏十万!”
在重赏与失业的谎言面前,原本就愚昧且暴戾的矿山打手们顿时个个眼睛发红,争先恐后地开始抢夺箱子里的刀具,在黑夜中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冷光。
半个小时后,张富贵矿区的坪地上,五百多个手持各种凶器的黑影黑压压地聚集在一起,粗重的喘息声与金属碰撞声在平定县沉闷的夜空中回荡,几辆重型卡车已经发动,排气管喷出的滚滚黑烟在夜色中如同一头头咆哮的怪兽。
张富贵站在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挥舞着手里的砍刀,声撕力竭地吼道:“兄弟们,市里的人要断咱们的活路,抢咱们的饭碗,大家说怎么办?”
“砸了他们,抢回账本!砸了他们!”底下的暴徒们在几个小头目的煽动下,爆发出疯狂的怒吼声,在狂热的情绪催化下,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法律的尊严,只想跟着张富贵去发那笔血腥的横财。
“出发,把平定县委招待所给老子围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来!”张富贵跳进车里,大手一挥,领头的越野车猛地轰油门,整个黑色的车队便像是一股浑浊的泥石流,夹杂着无尽的杀意,浩浩荡荡地朝着县城方向涌去。
此时,距离平定县委招待所三公里外的一处高地上,平定县局副局长正站在一辆警车旁,看着那如长龙般开过去的重卡车队,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局长,张富贵这回动静闹得太大了,足足有五百多人,他们手里还有枪,咱们真的不过去维持一下秩序吗?”旁边一个年轻的民警有些不安地低声问道,手不自然地按在了枪套上,心里充满了对里面调查组战友的担忧。
“维持什么秩序?”副局长转过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漠,“市局下达了紧急通知,东城区突发两千人的特大群体性械斗事件,咱们平定县局的所有警力必须立刻前往增援,现在咱们的警车在路上坏了,需要原地待命抢修,你听明白了吗?”
“可是招待所那边,纪委的同志和林主任还在里面,要是出了事,上面追究下来,咱们可就是渎职啊!”年轻民警还想争辩,他的脸色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
“混账,局里的事情轮得到你来操心?做好你自己的事!”副局长警惕地朝身后张望了一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杀人般的目光死死将年轻民警钉在原地,只能无奈地低下头,咬着牙不再说话。
在这片被刻意制造出来的警力真空地带里,只有卡车的轰鸣声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
与此同一时刻,平定县委招待所二楼的会议室里,虽然已是深夜,但这里依然是灯火通明,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堆满了密密麻麻的纸质账本与印章,林宇正红着双眼,用红笔在几份关键的出纳凭证上做着标记。
他虽然只是市委书记齐学斌的秘书,但此时作为联合调查组的联络员,他担当重任,没有丝毫退缩。
“林主任,这已经是我们今天整理出来的第三批数据了,张富贵这十年来在平定县强占矿区、漏缴税款的金额简直是触目惊心。光是这几本暗账里涉及到的非法转移资产,就超过了三个亿,而且里面还牵扯到了不少县里甚至市里干部的家属。”市纪委的办案人员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将一份刚写好的汇总材料递了过来。
林宇接过材料仔细翻看着,他的脸色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得愈发凝重,他点点头道:“大家辛苦了,齐书记在临行前特意交代过,平定县的盖子必须揭开,这些证据是我们的底牌,千万不能有任何闪失。宋队长,外面的安保情况怎么样?”
坐在会议室角落里,正用一块油布擦拭着六四式手枪的宋德胜缓缓抬起头,他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且因为当年的枪伤导致左腿微跛,但那双在风雨中磨砺了几十年的眼睛依然透露着猎犬般的警觉,他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弹夹,沉声道:“有点不对劲,从半个小时前开始,招待所外面的那条街就太安静了。平定县虽然是山区县城,但平时这个时间点,街上偶尔还会有拉煤的车经过,今天晚上,连狗叫声都没了。”
“林主任,您过来看看,招待所的前后门好像有动静!”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退伍军人司机突然推开会议室的门,脸色有些苍白地低声汇报。
林宇和宋德胜心中皆是一震,两人快步跟着司机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前,林宇轻轻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只见原本亮着几盏路灯的街道此时一片漆黑,两端的路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三辆并排停放的重型运煤卡车死死堵住,连个自行车都过不去。
而在招待所大门外,十几个穿着黑色背心、手持钢管的壮汉正在大门外的铁栅栏前晃荡,他们的嘴里叼着烟,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宋队长,我去和他们交涉,这里毕竟是县委招待所,我就不信他们真敢冲进来!”林宇沉声说道,抬脚就要往楼下走。
“你给我站住!”宋德胜一把拽住林宇的胳膊,力道大得像个铁钳,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严肃与凝重,“小林,你太不了解这帮矿霸的手段了!在平定县,这些煤老板为了保住资产,什么丧心霸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你现在下去,他们随便找个借口就能把你打残,到时候推给喝醉酒的无业游民,你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吧!”林宇急促地喘着气,看着门外不断增加的黑影,心中终于升起了一股寒意。
“小张,你现在立刻去把招待所的前后铁门用铁链子锁死,把大堂里的沙发和木桌全部顶在大门后面!”宋德胜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防线,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给慌乱的众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老李,你带着剩下的纪检干部,把整理出来的核心证据用黑色塑料袋包好,贴身绑在衣服里面。老杨,你带着几个人把消防栓全部拧开,把走廊地上全泼上水,要是暴徒冲进来,这水能让他们站不稳。”
在去楼下的路上,宋德胜看着神色紧绷的林宇,他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沉重:“小林,你不知道,当年的平定矿难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自然瓦斯突发事故,而是张富贵为了挖出底下最核心的一条富矿,强行违规在老采空区爆破!那一次,足足埋了十二个兄弟,他们的家属到今天都拿不到合法的赔偿款,甚至连上访的资格都被张富贵用暴力截断了。当年他用钱和拳头打平了市里某些人的嘴巴,才有了今天的只手遮天,今天我老宋就算这条命交代在这里,也绝对要把这笔带血的旧账给齐书记带出去。”
林宇听得眼圈有些微红,他狠狠地点了点头,把怀里藏有证据的皮包抱得更紧了一些,他虽然是个文书,但此刻体内的一腔热血也被彻底点燃。
“你立刻给齐书记打电话,用我的保密手机打,把平定县被围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诉齐书记,请他马上协调省厅和市里调人过来,平定县局的电话可能指望不上了。”宋德胜吩咐完,深吸了一口气,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角的一根沉甸甸的消防斧,快步朝着楼下走去。
林宇连忙拿出手机拨打齐学斌的号码,然而屏幕上却显示着一个冰冷的红叉,没有任何信号,他又不信邪地跑到旁边的办公室提起座机话筒,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电流声,连平日里嗡嗡的拨号音都没有了。
“宋队,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固定电话的线也被人剪断了!”林宇快步跑到楼梯口,对着正在一楼指挥搬运沙发的宋德胜大声喊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宋德胜听闻,身形微微一顿,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咬了咬牙,低沉地骂了一句:“马宗明这只老狐狸,这是要跟咱们玩物理消灭了!”
大堂里,几名纪检干警和退伍兵司机正满头大汗地将沉重的实木沙发推到玻璃大门后,然而还没等他们将所有的桌椅固定好,只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一辆打着刺眼远光灯的重型重卡车直接撞上了招待所的铁栅栏大门,粗重的铁栅栏在钢板重卡的蹂躏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嘎吱断裂声,伴随着重卡发动机的怒吼,铁门被彻底撞飞,重重地砸在院子中央的花坛上,激起漫天的泥土与碎石。
紧接着,黑暗中传来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大铁锤砸在台阶上的铿锵声以及成百上千张嘴巴里发出的污言秽语,把这栋原本安宁的院子瞬间变成了嘈杂的修罗场。
“大门后面的人都听着!识相的把账本和调查报告扔出来,要不然,老子今晚把你们这栋楼全部推平!”大门口一个黑影用喇叭大声咆哮着。
“老宋,这帮人要砸门了,我们该怎么办?”大厅里的几名纪检干警面色发白,抓着木棍的双手不停地发抖。
宋德胜在黑暗中按开了强光手电,把光柱直直地照向那即将被砸碎的玻璃门板,他的声音在这个时候显得无比冰冷与决绝:“慌什么!枪上膛,木棍握紧,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第一枪,只要他们敢冲进来,就往死里打!”
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整个招待所的所有灯光在一瞬间熄灭,四周顿时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与沉寂之中,只有窗外隐隐传来重型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以及数百名暴徒的猖狂叫喊声,在黑夜中像是有无数的恶鬼正朝着这栋小楼狂奔而来,大战在一瞬间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