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十分,城郊云水茶禅二楼包厢。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老普洱的陈醇香气。朱红色的木桌旁,氛围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市委组织部长许建勋坐在红木椅上,原本红润的面色此刻一片惨白,拿着紫砂壶盖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齐……齐书记,王书记?”许建勋好不容易压下心中的剧震,强行挤出一抹干涩的笑容,“这么早,两位领导怎么有空来这荒郊野外的小茶馆喝茶?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让店家准备点上好的早点小吃。”
齐学斌身穿一件深色夹克,面无表情地走上前,拉开许建勋对面的木椅坐下。
王卫国则顺手拉上了包厢的雕花木门,将反锁扣啪嗒一声扣死,随即拉开旁边一柄椅子,坐在了门口位置,堵住了所有的退路。
“建勋同志。”齐学斌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有些茶,喝得太久,容易伤胃。有些路,走得太偏,容易掉进深渊。”
许建勋眼皮剧烈跳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极力保持着镇定,将紫砂壶缓缓放在黄铜茶盘上,“齐书记这话说得深奥了。建勋在原州搞了六年的组织工作,始终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严格按照党的干部选拔任用条例办事。不知道齐书记今天这大清早过来,是有什么具体工作要指示?”
齐学斌没有寒暄,也没有回应许建勋打太极的说辞。他伸出手,对旁边的王卫国示意了一下。
王卫国神色冷峻,将手里怀抱着的那个黑色军工加密档案袋拿了出来,啪的一声轻响,重重扣在了红木茶桌中央。
“建勋部长,指示不敢当。”王卫国的声音冷得像一把钢刀,“这是市委联合调查组昨晚刚从开曼和新加坡调取回来的法务穿透账单。里面的东西,你亲自看一看吧。”
许建勋看着面前那个黑色的加密档案袋,眼角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试图用茶匙舀茶,但发抖的手却将茶水两度洒在桌面上,打湿了精致的茶垫。
“王书记这是什么意思?”许建勋还在装糊涂,强笑道,“纪委调取的审计账单,找我这个组织部长看,恐怕不符合办案程序吧?要是关于哪个干部的廉洁评估,直接走公文流程不就行了?”
“符合不符合程序,你打开看了就知道了。”齐学斌淡淡道,眼神直视着许建勋的眼睛,“建勋同志,这是你今天唯一一次救自己的机会。错过这个门,可就没有后悔药吃了。”
在齐学斌那冰冷如刀的目光注视下,许建勋的心理防线出现了一道裂痕。他颤抖着伸出右手,拉开了档案袋的密封链,从里面抽出了那几页带有国际公证印章的资金穿透拓扑图与银行开户凭证。
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一页那行清晰的英文字母与中文名字时,许建勋整个人如遭雷击,双眼猛地瞪大,瞳孔急剧收缩,连呼吸都瞬间停止了!
开户行:新加坡星展银行。
账户余额:一亿二千万人民币。
实际受益人与最终控制权:许远许建勋唯一的亲侄子!
往下翻,第二页,三年前平定县红沟矿业股权重组协议,许远名下隐秘持股百分之三干股,每年固定分红两千万;
第三页,城投公司董事长张大伟提拔前夕,这笔境外资金第一期划转三千万元的公证凭证与银行清算代码;
第四页,原州市委组织部近五年三十余名“带病提拔”科级、处级干部的考察报告副本与许建勋的亲笔签名!包括平定县安监局长薛大成、城投董事长张大伟、财政局核心主管等人的违规提拔记录!
“这……这不可能!”许建勋惨叫了一声,手里的纸张哗啦一声掉落在茶桌上。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瞬间滚落下来,砸在青瓷茶杯里发出一声脆响,背后的衬衣在几秒钟内就被冷汗彻底浸透!
“这不可能!这些资金隔着十二层海外信托!涉及开曼、维尔京和新加坡!你们怎么可能拿到底层穿透账单?国内的经侦根本调不到这些权限!这绝对是假的!是有人伪造材料陷害我!”许建勋霍地站起身来,情绪彻底失控,声音尖锐发颤,脸色惨白如纸。
“陷害你?”王卫国冷笑了一道,眼神里充满了厌恶,“许建勋,你侄子许远上个月在新加坡购买的三千平米海景豪宅,登记地址和合同副本就在你手里的第三页!你侄子在澳大利亚圣罗兰赌场的刷卡记录与流水明细,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现在让省纪委的同志去你老集资房的地下室里,把你藏在酒柜后面的八个加密硬件钱包也一并搜出来?”
王卫国指着凭证上的硬件序列号,语气斩钉截铁:“那八个硬件钱包里,存放着三千个比特币,价值几千万!那是张富贵年前借着拜年的名义,亲手交给你的私密秘钥吧?”
这最后一句话,宛如一道平地惊雷,直接将许建勋最后的侥幸心理轰得粉碎!
八个加密硬件钱包!那是张富贵年前亲手交给他的私密秘钥,藏在他八十年代老集资房最隐蔽的暗格里!这件事他连妻子都没告诉,连马宗明都不知道,齐学斌和王卫国怎么可能查得一清二楚?甚至连序列号都对得上!
许建勋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红木椅上,面如死灰,双眼空洞地看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脑海中浮现出四年前的场景。那时马宗明带他去平定县调研,晚宴上张富贵安排他侄子许远出场,借口‘境外投资合作’将许远诱入高利贷陷阱。随后马宗明拍着他的肩膀说:‘建勋啊,在原州只要跟着我马宗明,什么困难都能解决。’从那天起,他为了填侄子的无底洞,第一次在安监局长薛大成的考察报告上违心签下了‘拟予以提拔’的意见,从此万劫不复!
自己苦心经营了三十年的清廉人设,自己在原州官场引以为傲的防护墙,在这个三十一岁的年轻市委书记面前,彻底沦为了一堆破烂不堪的笑话。
包厢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沉寂,只有许建勋沉重的喘息声和冷汗滴落在桌上的嘀嗒声。
齐学斌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建勋同志。”齐学斌开口道,“你父亲是老省劳模、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老一辈高风亮节的党员。老人家临终前在病房里,把你叫到床前,叮嘱你做官要清清白白,对得起良心,对得起原州的老百姓。你当年从基层文书干起,修水库、抓农建,也是靠着一股子干劲走上领导岗位的。你摸着自己的心口想一想,为了你那个在海外挥金如土的败家侄子,为了马宗明和张富贵这群喝人血的矿霸,把你这辈子的政治声誉、把你许家三代人的清白全部搭进去,值不值得?如果老人家泉下有知,看到你拿了这带血的一亿两千万,会不会气得吐血?”
许建勋浑身猛地一震,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眼泪混着冷汗从面峡流下。
齐学斌的话,像是一把极其钝重的钢刀,狠狠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最脆弱的神经。
父亲当年微笑着抚摸他头顶、夸他“建勋是个好干部”的场景,与眼前这冰冷刺骨的法务账单重叠在一起,让他痛不欲生。
“齐书记……我……我有罪啊!”许建勋捂着脸,声音哽咽抽泣,哭得泣不成声,“我侄子在海外迷上了赌博,在澳大利亚欠了当地社团几千万的高利贷!张富贵拿着赌债借条和打手逼上门来,说如果不帮忙,就要把我侄子两条腿打断扔进大海喂鱼!我就这一个侄子啊!我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我糊涂啊!我就帮他在张大伟和薛大成的提拔报告上签了字……从那以后,我就彻底被他们上了鞍拉下了水,再也回不了头了!”
许建勋颤抖着拿过一旁的书写纸和钢笔,一边抽泣,一边手写着当年违规提拔的名册:“平定县委副书记刘大勇、原州市自然资源局长王天成、原州城投副总经理周强……这二十多个人,全是马宗明递纸子、张富贵送干股,我违规给他们做出的优等考察结论!”
齐学斌冷冷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丝毫同情。
“软弱和贪婪,不是你纵容黑恶势力、出卖组织原则的借口。”齐学斌字字千钧道,“马宗明许诺给你什么?许诺等他上了副省级,保你退居二线平安落地?我告诉建勋,马宗明自己现在都是泥菩萨过河,保不了你!常务副省长陆国华,也绝不会为了你一个小小的组织部长去顶省委陈书记的雷!”
齐学斌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许建勋,散发出无可匹敌的一把手威严。
“这份材料,”齐学斌指了指桌上的档案袋,“今晚可以出现在省纪委陈正国书记的案头上,也可以出现在中纪委的通报里。到时候你许建勋就是原州官场第一个被公开双规的黑恶势力保护伞,你的侄子会被跨国引渡回来受审,你的家族会背上永世难以洗清的耻辱!你父亲一辈子积累的沉甸甸荣誉,彻底毁在你手里!”
许建勋吓得浑身剧烈发抖,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木地板上,向齐学斌连连叩头,“齐书记!救救我!给我一条生路!我不想坐牢,我不想让我父亲的名声毁在我手里!我愿意检举!我愿意把马宗明的所有罪行都交出来!”
齐学斌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扶回椅子上。
“马宗明保不住你,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戴罪立功、争取宽大处理的机会。”齐学斌的声音低沉而严肃,“我现在给你第二条路。”
许建勋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撕裂的绳索,双眼暴露出强烈的求生欲,“齐书记您说!只要能戴罪立功,我什么都愿意干!我绝无二话!”
“第一,”齐学斌目光锐利如刀,“立刻向市纪委提交一份详细的书面检举报告,说明你侄子账户的来龙去脉,将所有涉案资金、包括那八个硬件钱包,全部主动上缴国库。”
“好!我立刻上缴!一分钱都不留!我今天就把硬件钱包拿给王书记!”许建勋连声答应。
“第二,”齐学斌敲了敲桌子,“把马宗明这六年来强行干预人事、带病提拔的所有干部名册,包括平定县安监局、公安局、财政局里的马系骨干,全部给我列出一份详细清单。把马宗明如何给你下达口头指示、如何插手招投标审查的细节全部写清楚!今天上午,我要在市委常委会上,看到组织部出具的免职与审查建议报告!”
“没问题!名册全在我脑子里,每个人的违规问题我都记着!我半个小时就能写出来!”许建勋毫不犹豫地喊道,为了保命,他已经准备将马宗明卖得干干净净。
“第三,”齐学斌眼神陡然一沉,带上了最核心的命令,“今天上午九点,市委将紧急召开常委会。在讨论下矿区联合调查组和对平定县安监局班子就地停职的表决中,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代表组织部坚决支持市委的决定!在常委会上公开与马宗明切割!公开弹劾马宗明滥用职权!”
许建勋听到这第三条,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在常委会上公开向马宗明反水弹劾,这意味着他将彻底与原州本土派决裂,成为马宗明和陆省长眼中最恨的叛徒!
齐学斌看着他眼中的犹豫,冷哼了一道,“怎么?做不到?”
“做得到!做得到!”许建勋打了个寒颤,哪里还敢有半点迟疑,“齐书记放心!今天常委会上,我许建勋第一个向马宗明开炮!开枪打响撕裂马系的第一枪!坚决拥护齐书记的决定!”
在绝对的死穴铁证与戴罪立功的一线生机面前,这位掌握着原州人事大权的市委组织部长,心理防线彻底瓦解,选择了全面倒戈投诚!
齐学斌满意地点了点头,向王卫国使了个眼色。
王卫国走上前,将一份预先准备好的保密承诺书和调看声明放在了许建勋面前,“签字吧,建勋部长。从现在开始,你的手机由纪委暂时保管。今天上午常委会结束前,你不能与外界进行任何私下联系。我会派两名纪委同志‘陪同’你回组织部准备名册。”
许建勋颤抖着手,在声明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乖乖交出了两部私人手机。
拿着签好字的声明与那份沉甸甸的名册,齐学斌与王卫国一前一后走出了云水茶禅。
上了黑色桑塔纳轿车,齐学斌拿出保密手机,拨通了省委书记陈正国的加密专线。
“陈书记,原州的突破口已经彻底打开。”齐学斌看着窗外升起的红日,语气从容沉稳,“组织部长许建勋已全面交代倒戈,并交出了马宗明违规插手干部的铁证名册。今天上午九点的市委常委会,马宗明的人事铁桶阵将全面崩塌。”
电话那头,陈正国传来一声畅快的朗笑:“好!学斌,干得漂亮!这记釜底抽薪打得有声有色!省委随时准备为你们收拾残局!陆国华那边如果敢在省委动用行政干预,我替你死死按住他!”
陈正国补充提醒道:“另外,马宗明见政治手段失效,很可能会逼迫张富贵动用黑恶手段。你自己的安全,以及矿区下矿人员的安全,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省公安厅特警总队的精锐部队,我已经秘密调集到了原州交界处,随时听候你的调遣!”
“多谢陈书记指示,我心里有数。”齐学斌挂断电话,眼中闪烁着冷冽而自信的光芒。
桑塔纳轿车平稳地驶入原州市委大院。八点五十分,大楼前鲜艳的五星红旗在早晨的微风中猎猎飘扬,金色的晨光洒在雄伟的大楼前檐上。
齐学斌伸手整了整深色夹克的领口,步伐铿锵有力地迈上市委大楼的门槛。王卫国与两名纪委干警紧随其后,威严的气场在走廊里无形散发。整座市委大楼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一步步沉稳的足音而变得肃穆起来。
看着许建勋那失魂落魄却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庆幸的样子,齐学斌心中落定。
至此,纪委的“查人(王卫国)”与组织部的“用人(许建勋)”两把最锋利的执政利剑,全部严丝合缝地握在了齐学斌的手中!
马宗明在原州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常委会铁桶阵,在这一刻,被齐学斌从最核心的死穴位置,一刀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