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原州市郊的翠湖山庄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中。
这里是原州乃至整个西陇省都排得上号的顶级高档别墅区,依山傍水,安保极其严格。每一栋别墅都配有独立的地下车库和私家花园,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更是原州许多隐秘财富的藏身之所。
此刻,位于山庄深处的C区8栋别墅内,却是一片兵荒马乱。
厚重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别墅地下室的灯光昏暗。市财政局长周建兵面如土色,正疯狂地将保险柜里的一沓沓美元、港币以及金条往两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里塞。
他名义上的小舅子、原州华远商贸公司的法定代表人赵海,正手忙脚乱地帮他打着下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姐夫,咱们这大半夜的真要跑?马市长下午不是在常委会上保下你了吗?说是休假配合调查,那也就是走个过场吧?”赵海一边往箱子里塞着几本厚厚的账册,一边声音发颤地问道。
“你懂个屁!”周建兵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此刻已经散乱,眼中满是惊恐和血丝。
“马宗明保我?那是为了保他自己!如果下午那关他顶不住,齐学斌直接让纪委当场抓我,我连常委大院的门都出不去!现在马宗明给我争取了一晚上时间,你以为是让我回家睡觉的?他是让我赶紧把账平了,把东西销毁,然后找个地方永远闭嘴!”
周建兵一把夺过赵海手里的几本账册,看都不看,直接扔进了一旁熊熊燃烧的火盆里。火舌舔舐着纸张,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映照着他那张扭曲的脸。
“齐学斌今天上午在干部大会上,连那两千万流向你公司,再转出境外的穿透图都拿出来了。他手里肯定有我们内部的核心数据!原州待不下去了,那几个空壳公司明天一早肯定会被查封。马宗明是个狠角色,如果我不跑,明天不仅是我要进去,为了保住那个海外账户的秘密,他可能会让我‘被自杀’!”
周建兵从保险柜最深处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加密U盘,像握着救命稻草一样,小心翼翼地贴身藏进了内衣口袋里。
“这U盘里是城投公司历年来的发债返点记录,还有给马系所有人分赃的明细。这是我的保命符!只要我能活着逃到东南亚,有这个东西在手,马宗明就不敢动我老婆孩子一根汗毛。”
“装好了没有!快点!”周建兵像只受惊的兔子,神经质地催促着,“车准备好了吗?”
“准、准备好了,就在车库里。套牌的越野车,油加满了。我们直接上高速去隔壁省,天亮前就能出境。”赵海手忙脚乱地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走!”
周建兵提着一个沉重的行李箱,赵海提着另一个,两人像做贼一样,鬼鬼祟祟地从地下室上到了连接着的一楼室内车库。
车库的卷帘门是紧闭的,一辆黑色的丰田普拉多越野车静静地停在中央。
周建兵按下车钥匙,后备箱缓缓升起。两人吃力地将两个装满现金、金条和少量未销毁证据的重型行李箱抬起,准备往车里塞。
就在这时。
“嘎吱——”
车库角落里,一扇原本紧闭的杂物间小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在这寂静幽闭的地下空间里,这一声轻响犹如一道惊雷,炸得周建兵和赵海魂飞魄散。
周建兵猛地转过头,手里的行李箱“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里面的金条撞击着箱体,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杂物间的门开着,四个身材魁梧、穿着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起球旧毛衣、头发花白的小老头。
那小老头手里夹着一根刚刚点燃的香烟,猩红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
“周局长,大半夜的,收拾得这么利索,准备去哪儿视察工作啊?”
一个略带沙哑,却透着无尽嘲讽和威压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响起。
周建兵在看清那个小老头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王……王书记?!”周建兵的声音如同见鬼一般凄厉,牙齿都在打架。
来人,正是市委常委、市纪委书记,王卫国!
王卫国慢慢抽了一口烟,将烟圈吐在阴冷的车库空气中。他身后的四名纪委第一监察室的精干办案人员,已经迅速分散开来,堵死了车库所有的出口,其中一人甚至不动声色地关掉了车库卷帘门的电源开关。
“怎么,很惊讶?”王卫国缓缓走到周建兵面前两米处,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没有了一贯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凌厉。
“你是不是觉得,下午常委会上我弃了权,同意你‘休假’,你这会儿应该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窝里睡大觉,或者像现在这样,拍拍屁股准备远走高飞了?”
“不、不是,王书记,我……我这是……”周建兵的大脑一片空白,冷汗犹如瀑布般往下流,他绝望地四下张望,结结巴巴地想要找个借口。
“这是准备出国考察?”王卫国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了那个掉在地上的黑色行李箱上,那沉重的闷响,傻子都能听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一旁的赵海还算年轻气盛,眼看只有五个没穿制服的人,他咬了咬牙,突然从腰间摸出一把明晃晃的扳手,大吼一声:“姐夫,别管他们,冲出去!”
说着,赵海举起扳手,猛地朝离他最近的一个纪委干部扑了过去。
“找死!”
那名纪委干部不退反进,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动作,瞬间扣住了赵海的手腕,猛地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赵海发出一声惨叫,扳手脱手落地,整个人被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周建兵吓得浑身一哆嗦,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书记!我坦白,我交代!千万别动手啊!”周建兵涕泪横流,“是马市长逼我的!那两千万……那两千万大部分都进了马市长弟媳的海外账户,我只拿了一点点辛苦费啊!”
“有什么话,留着回纪委说吧。”王卫国看都没看地上的赵海,将手里的半截香烟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地碾灭。
他抬起头,对着车库杂物间的方向,声音洪亮地喊了一声。
“齐书记,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您看,这收网的活儿,干得还算利索吧?”
随着王卫国的话音落下,杂物间的门再次被推开。
在周建兵极度惊恐和绝望的注视下,穿着黑色夹克的齐学斌,带着林宇,不急不缓地从门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干得漂亮,卫国同志。宝刀未老啊。”齐学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烂泥般的周建兵,语气平静得令人发指。
“齐……齐书记……”周建兵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位上午还在干部大会上大杀四方的年轻一把手,此刻就像是看一个掌握生死判决的死神。
齐学斌走到丰田越野车的后备箱前,看着那两个巨大的行李箱。
“林宇,打开看看。”
林宇走上前,蹲下身子,拉开了其中一个行李箱的拉链。
“哗啦——”
几沓崭新的美元、一堆金光闪闪的金条,以及几份没有来得及烧毁的原始地质勘探报告,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面前。
齐学斌冷冷地看了一眼,目光再次落回到周建兵身上。
“周建兵,身为党员领导干部,市财政局的一把手,在组织调查期间,企图携带巨额赃款和核心机密潜逃境外。你觉得,你现在坦白,还有资格讨价还价吗?”
周建兵彻底崩溃了,他知道,完了,全完了。
“搜身。他身上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齐学斌淡淡地下达了命令。
两名纪委干部立刻上前,不顾周建兵的哀嚎,从他的贴身内衣口袋里,搜出了那个黑色的加密U盘。
王卫国接过U盘,递给齐学斌。
“齐书记,这小子宁可扔账本也要带走的东西,估计是马系整个贪腐网络的底座了。”
齐学斌将U盘握在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触感,眼神中闪过一丝锋芒。
“卫国同志,人,你带回纪委招待所,单独关押,秘密突击审讯。除了我们几个,不准任何人接触他。这个U盘,我让林宇立刻连夜破译。”
“明白。”王卫国转过身,脸色冰冷如铁,对着手下大喝一声,“带走!连夜突审!”
四个纪委干部立刻将周建兵和赵海反剪双手,押出了地下车库。
车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齐学斌看着地上那些散落的金条和钞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周建兵的落网只是第一步,真正的硬仗,在明天上午的市委常委会上。
当那份破译的U盘名单和周建兵的口供出现在会议桌上时,马宗明那看似铁板一块的利益阵营,必将迎来最疯狂的垂死挣扎。
“走吧,林宇。”齐学斌转过身,向车库外走去,“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
凌晨两点,市委招待所,齐学斌的临时住所内。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齐学斌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林宇满头大汗地敲击着键盘,屏幕上不断跳动着一排排复杂的代码和错误提示。
“齐书记,这个U盘用的是军工级的硬件加密算法。市局技侦科的人说,如果没有秘钥,强行破解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如果连续输错三次密码,U盘内部的自毁程序就会启动,物理烧毁存储芯片。周建兵在纪委招待所死咬着不说密码,王书记正在连夜熬他,但估计今晚很难撬开他的嘴。”
林宇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齐学斌眉头紧锁。如果没有这个U盘里的核心财务数据,明天上午的常委会上,他手里依然缺乏“一击必杀”的铁证。单凭周建兵出逃的举动,马宗明完全可以把周建兵个人抛弃,说成是他个人的贪腐行为,从而将整个马系从烂泥潭里切割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距离天亮,只剩下不到五个小时了。
就在这时,齐学斌放在桌面上的私人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清瑜”。
那是他的新婚妻子,苏清瑜。也是京城顶级金融财阀苏家的核心掌舵人之一,名下掌管着上千亿的庞大资本帝国。两人虽然是政治联姻,但在清河县的无数次生死博弈中,早已经结下了过命的交情。
齐学斌接通了电话,声音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和。
“这么晚了,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苏清瑜清冷而干练的声音,背景里还能听到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以及各种急促的金融术语汇报声。
“你空降原州,孤军奋战,我怎么睡得着?听说,你今天上午在干部大会上掀了桌子?把马宗明逼到了墙角?”
齐学斌苦笑了一声:“消息传得够快的。桌子是掀了,人也抓了。但我现在卡在一个技术瓶颈上。我拿到了一份核心加密U盘,但是没有密码。里面有原州城投洗钱的全部底账。明天上午就要开常委会,如果拿不出这个东西,我没法在会上彻底钉死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把数据包做个镜像,通过加密信道发给我。”苏清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霸气,“我这边有华尔街退下来的顶级黑客团队,连美联储的外围防火墙都能摸进去。一个地级市财政局长搞的硬件加密,拦不住他们。”
齐学斌精神一振,立刻示意林宇制作镜像。
“清瑜,对方设置了自毁程序,如果强行破解失败……”
“没有如果。”苏清瑜冷冷地打断了他,“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失败’这两个字。你安心去准备明天的常委会,半个小时后,我把解密后的明文发给你。另外……”
苏清瑜的语气微微一顿。
“另外什么?”齐学斌问。
“另外,我顺便查了一下那个两千万流向的海外账户。你猜,那个账户背后的资金池,最终流向了哪里?”
齐学斌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哪里?”
“北美。不仅是洗钱,那个账户在过去的三年里,通过数百笔拆分交易,在北美大肆购买矿业股票和信托基金。而这些基金的最终受益人,全都是马宗明的直系亲属。齐学斌,你面对的不是一群土包子贪官,他们早就做好了把原州掏空,然后全家移民的准备。他们是一群准备跑路的吸血鬼。”
听到这个消息,齐学斌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他一直以为,马宗明只是在原州搞本土派的山头主义,搞贪污受贿。但他万万没想到,马系的胃口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掘原州三百万老百姓的根!
“我明白了。清瑜,辛苦你了。”
“自家老公,说这些干什么。挂了,盯好你的常委会,别给我丢脸。”苏清瑜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齐学斌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宇。
“镜像做好了吗?”
“做好了,齐书记,已经通过最高级别的加密信道发送到了苏总指定的服务器。”林宇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好。”齐学斌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一丝鱼肚白。
长夜将尽,破晓的曙光即将撕裂原州这片被黑云笼罩的天空。
“林宇,通知市委办。今天上午九点的常委会,任何人不得请假。如果谁不来,就让市纪委派车去接他来!”
齐学斌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
他知道,当这把由金融降维打击锻造出来的屠刀落下的那一刻,原州的天,就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