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原州市委大礼堂内,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黑压压的人群。全市所有处级以上实职干部,共计一千多人,此刻将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由于是全市干部大会,各区县的一把手和市直各局委办的负责人悉数到齐,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压抑的窃窃私语声。
大礼堂的后排,几个来自偏远区县的局长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老李,听说新来的这位齐书记才三十一岁,这年纪在省城当个处长都算年轻的,居然直接跨省提拔到咱们这儿当一把手。他能压得住阵脚吗?”
被叫作老李的财政局副局长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压得住压不住,待会开会就知道了。咱们原州是什么地方?本土派的骨头硬得很。马市长在这儿经营了十几年,底下的人只认市长,不认书记。这位年轻书记要是听话,安安分分在上面当个泥菩萨,大家还能给他点面子。他要是想乱插手,哼,前两任书记的下场,他可不是没听说过。”
“那倒也是,原州城投那笔几十亿的窟窿,还有平定县煤矿那摊子烂事,哪一个不是深不见底的泥潭?他一个外省来的小年轻,懂什么经济?”
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而主席台上,气氛同样微妙。
市长马宗明正端着青花瓷茶杯,神态悠闲地和旁边的市委秘书长王广发低声交谈。
“马市长,听说新来的齐书记今天不打算念大厅准备的稿子。”王广发声音放得很低,眼神有意无意地往空着的一把手位置上瞟。
马宗明淡淡地笑了一声,用茶盖轻轻拨着水面上的浮茶,缓缓道:“年轻人嘛,刚从发达地区提拔过来,总想显露点与众不同的风采。不念稿子好啊,脱稿演讲,最能看出一个干部的真实水平。原州的底子薄,问题多,他要是想用几句漂亮的口号就把大家镇住,那可就太小瞧咱们原州的干部了。咱们原州的干部,是在大风大浪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不吃那一套空头支票。”
“那是,原州这边的财务状况和债务泥潭,可不是光靠喊几句招商引资就能解决的。”王广发附和道,接着压低了声音,“不过,马市长,刚才大礼堂值班员说,齐书记特意打电话,点名让财政局的周建兵和安监局的薛大成坐到第一排正中间。您看这事,是不是透着点邪气?”
马宗明拨茶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周建兵和薛大成坐哪儿,那都是会务安排的自由。新书记想要在开会时多看他们两眼,那就让他们坐过去嘛。原州的规矩是讲程序的,不是靠座次来吓唬人的。广发,你多虑了。周建兵手里捏着全市的财政大权,薛大成管着全市的煤炭命脉,新书记初来乍到,想给他们戴戴紧箍咒,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他们自己手脚干净,怕什么?”
正说着,大礼堂侧门的红色帷幕被拉开。
身穿笔挺深蓝色西装、打着暗红色领带的齐学斌迈步走了进来。他身后没有跟着一大叠秘书抱着的发言材料,只有手里拿着的一只黑色皮质笔记本,以及审计局科员林宇。林宇手里抱着投影仪的线缆和几份文件夹,神色严峻地跟着后面。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齐学斌的身上。
齐学斌的脚步沉稳,面容年轻得让人嫉妒,但那一双眼睛深邃而平静,身上散发着一股不容忽视的一把手权威。他没有像普通年轻干部上任那样满脸堆笑、四处点头,而是面无表情地径直走向主席台中央。
马宗明主动站起身,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迎上去握手。
“齐书记,同志们可都眼巴巴盼着听您的指示呢。请。”
齐学斌和马宗明轻轻握了握手,声音温和却有力量。
“宗明同志客气了,今天只是个常规会,大家随便谈谈。”
齐学斌在主席台正中间的麦克风前坐下,将手里的黑色笔记本放在桌面上,随后对旁边的林宇打了个手势。林宇立刻走到台下一角的控制台旁,将手里的一只闪存盘插进了电脑接口。
马宗明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茶杯,准备看着这位三十一岁的年轻书记如何开始他的第一场秀。
大礼堂内的麦克风发出一声轻微的低鸣,齐学斌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响了起来。
“同志们,今天的大会,本来市委大厅给我准备了一份长达万字的发言稿。里面写了原州这几年的GDP增长,写了棚户区改造的巨大成绩,也写了咱们在安全生产方面取得的零伤亡模范称号。稿子写得很漂亮,用词很考究,如果我照着念下去,大家鼓鼓掌,这场会就算圆满结束了。”
齐学斌说到这里,语气微微停顿,目光如电般扫过台下前排的干部。
“但我昨天晚上看了一夜的原州账目,今天早上又去市委大门外转了转,我觉得,那份万字稿上的字,我一个也念不出口。因为在那些漂亮的经济增长数据底下,我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在那些高楼大厦的阴影里,我看到了原州百姓的眼泪。”
此话一出,整个大礼堂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度,原本轻松的氛围荡然无存。
马宗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森然。
齐学斌伸出手指,在黑色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
“林宇,把第一个投影放出来。”
大礼堂后方巨大的投影幕布上瞬间亮了起来,一张复杂的资金往来表格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大家现在看到的,是原州市城投公司在今年八月份的一笔两千万元资金流水。”齐学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静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这笔钱的账目名目写得很清楚,叫作平定县地质灾害应急处置费。八月十五日下拨,当天下午四点直接划转到了平定县财政局的过渡账户上。”
台下第一排正中间,市财政局长周建兵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带,只觉得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齐学斌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周建兵的脸上。
“周建兵同志,请你站起来,给大家解释一下,什么叫地质灾害应急处置费?”
被当众点名,周建兵浑身猛地一颤,在周围无数同僚的注视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身来,声音有些发虚。
“齐书记,这笔钱是根据市政府关于预防平定县东部山区山体滑坡的紧急指示拨付的。当时平定县遭遇了连阴雨,几处废弃矿山有塌方的危险,所以市财政紧急调拨了这笔专项资金,用于现场的加固和村民搬迁安置。”
齐学斌看着周建兵,淡淡地问道。
“哦?紧急拨付。那我想问问周局长,这笔两千万的加固资金,在拨付给平定县财政局过渡账户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八月十八日,为什么又被拆分成了四笔,分别转入了原州华远商贸公司和三家在深圳注册的外贸壳公司?我想请教一下周局长,什么时候预防山体滑坡的工程,需要通过外贸公司来采购设备了?你们采购的,是哪一种避灾的盾构机,还是能够阻挡泥石流的进口建材?”
齐学斌在清河县操盘过千亿级新能源产业链,对于企业做账、洗钱以及关联交易的套路比谁都清楚。他的这几个问题,每一个都精准地砸在财务规范的死穴上。
周建兵的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在冷气充足的大礼堂里,他身上的衬衫已经被汗水贴在了背上。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
“这……这可能是平定县财政局在执行过程中的具体项目采购。我们市财政局只负责宏观拨付,具体的资金流向和项目对接,是由县里和相关的施工单位签署合同执行的。具体的账目明细,我回去立刻让人去查,一定给市委提交一份详细的说明。”
“不用回去查了,林宇,放下一张。”齐学斌冷冷地打断了周建兵的辩解。
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再次闪烁,出现了一份资金流向穿透图,上面用醒目的红色线条,清晰地标明了那两千万元资金是如何通过多层转账,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经过了五个省份、七家不同的空壳公司,最终有三分之二流入了一个名为马宗明弟媳名下的海外壳公司账户。
整个大礼堂内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到了极点的吸气声。
所有干部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齐学斌和马宗明之间来回移动。两千万公款,直接洗进了市长家属的境外账户,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财务违纪了,这是赤裸裸的贪腐洗钱!
马宗明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阴沉了下去,他重重地将茶杯放在桌面上,青花瓷茶杯和桌面撞击,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他对着麦克风沉声道。
“齐书记,今天的大会是全市处级以上干部廉政与经济安全扩大会议。关于具体的账目和个别企业的资金往来,属于业务部门的审计范畴。在没有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和市纪委正式立案调查之前,直接在大会上公开这些未经最终核实的审计数据,是不是有些不符合工作程序?这可能会对在座的同志们造成不必要的误解,也会影响市委班子的团结。有些事情,我们可以在常委会上内部讨论,没必要在全市干部面前搞得满城风雨。”
马宗明的这番话,绵里藏针,直接用班子团结和工作程序来压齐学斌,试图将这个话题强行按下去。
齐学斌转过头,看着马宗明,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宗明市长,工作程序固然重要,但原州老百姓的命更重要。八月十五日,正是平定县红沟矿业发生重大透水事故的当天。平定县财政局上报的报告是零伤亡,自然灾害。但就在今天早上,十二个遇难矿工的家属,打着赤脚,踩着血泥,把联名血书和红沟矿业真实的下井排班表送到了我的办公室。大伙可能不知道,十二个老老实实的矿工兄弟,因为不肯签那个所谓的免责书,被张富贵的打手生生用水泥封在废弃矿井底下!而市财政刚刚下拨的两千万应急处置费,转手就变成了买通打手的封口费和流向海外的洗钱资金!宗明市长,你告诉我,这种涉及十二条人命、涉及两千万公款流失的特大案件,我需要等哪一个工作程序?我需要和谁讲团结?我们坐在台上的这几个人,要是对这种惨剧视而不见,我们还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原州的三百万老百姓?”
齐学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空旷的大礼堂内,震得不少人耳膜发麻。他的这一番话占领了绝对的政治和道德制高点,让马宗明的老资格和官场程序显得无比苍白无力。
马宗明的呼吸微微一逝,原本镇定自若的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慌乱。他万万没想到,齐学斌手里不仅拿到了城投公司的秘密账本,甚至连红沟矿难的血书和排班表都拿到了,而且是在这个清晨,在自己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
大礼堂内的干部们此刻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少平日里和马系走得近的局长们,此刻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齐学斌没有给马宗明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目光移向了坐在周建兵旁边的市安监局长薛大成。
“安监局长薛大成同志,请你也站起来。”
薛大成仿佛被雷击中一般,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站了半天,才扶着前排的椅背勉强站稳。
齐学斌指着屏幕上的一份报告,声音冰冷。
“这是你们安监局在红沟矿难发生后第三天出具的调查报告。报告上写着,红沟矿业在事故发生前安全设备运转正常,事故起因是突发性地下水层破裂,属于不可抗力。但根据遇难矿工王大柱留下的安全员日志,事故发生前三天,井底下的水压已经连续超标报警。你们安监局派驻矿区的监督员李江,在事故发生前一天晚上就撤离了现场,随后李江名下的账户突然多出了五十万现金,整个人也在事发后不知去向。薛局长,你能向在座的一千多名干部解释一下,你们安监局的监督员,当时是接到了谁的命令撤离的?李江那五十万现金是怎么回事?你们安监局在事后,又是怎么得出零伤亡自查报告的?”
薛大成脸色惨白,嘴唇剧烈抖动着,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啪嗒啪嗒地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微弱的声音。
“齐书记……我……这个情况……我们安监局当时是接到了平定县安监分局的汇报,说现场已经采取了排水措施,水压已经控制在安全范围内。关于李江的个人行为,我们安监局确实监管不力。我们也是受了下级部门的欺骗,具体的细节,我们安监局内部也正在进行自查。”
“自查?”齐学斌冷笑了一声,“十二个活生生的人被埋在井底,你们自查了半个月,查出来的结果是零伤亡。薛大成,你这个局长,当得可真是清闲啊。还是说,你们安监局的自查,就是为了帮红沟矿业和某些人擦屁股的?”
齐学斌缓缓站起身来,双手重重撑在主席台的桌面上,俯视着台下的一千多名干部。
“同志们,原州是党和人民的原州。我们坐在这个位置上,手里握着人民给我们的权力,不是用来给黑心矿霸当保护伞的,更不是用来中饱私囊、瞒报人命的!今天的大会,本该是一次务虚会,但今天,我必须在这里给原州的官场立下一个规矩。”
齐学斌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建兵和薛大成。
“市财政局、市安监局,从今天起,全面接受市纪委的专项审计和纪律检查。所有与平定县红沟矿区、以及城投公司相关的账目、文件,必须立刻就地封存,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销毁!周建兵同志,薛大成同志,在市委调查组得出最终结论之前,你们两个暂停职务,配合调查,随时听候传唤!”
台下的干部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发出一声杂音。
周建兵和薛大成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绝望几乎溢了出来,软绵绵地瘫坐回椅子上。
马宗明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知道,齐学斌这是在当众卸他的左右手,如果自己在今天这个场合不能强硬地顶回去,那他在原州苦心经营了十年的威信,将在今天彻底土崩瓦解。
马宗明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恢复了冷峻的表情,对着麦克风缓缓说道。
“齐书记,您的心情我理解,保障人民生命安全也确实是市委市政府的首要责任。但是,暂停两位局长的职务,这涉及市委的重要人事变动,按照组织原则,必须经过市委常委会的表决通过才能生效。您今天在没有经过常委会讨论的情况下,直接在干部大会上宣布暂停他们的职务,这恐怕在程序上是不合规的。我作为市长,有责任提醒您,任何决策都必须在组织程序的框架内进行,否则就是对组织原则的破坏。”
马宗明这番话,再次抓住了组织程序的死角,意图在规则内将齐学斌的攻势强行挡回去。
齐学斌听完马宗明的话,脸上没有露出任何慌乱的表情,反而淡淡地笑了一声。
“宗明市长提醒得对,组织程序确实需要遵守。不过,我想宗明市长可能误会了。我刚才宣布的,是作为市委书记,根据相关规定,对涉嫌严重违规、且可能串供和销毁证据的党员干部采取的临时组织措施。至于他们行政职务的免除和调整,今天下午两点,市委将召开紧急常委会,届时将对成立联合调查组以及相关人事调整进行正式表决。如果谁觉得我的临时措施不妥,可以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提出来。”
齐学斌一边说着,一边收起桌上的黑色皮质笔记本。
“宗明市长,今天的干部大会就到这里。散会后,请所有常委同志,准时出席下午的常委会。”
说完,齐学斌没有等马宗明回答,转过身,大步走下了主席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礼堂。
留下台下一千多名干部,在一片死寂和极度压抑的氛围中,面面相觑。
主席台上,马宗明看着齐学斌离去的背影,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神冷得像塞外严冬的冰霜。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脸色惨白的周建兵,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但决绝的冷光。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下今天这短短的一个下午和晚上了。如果不赶在下午常委会和纪委封账之前,把财政局和安监局里那些致命的数据处理干净,他和整个马系,就真的要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