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清河管委会的舆情值班室还亮着灯。
桌上的纸越堆越高,屋里的人却越来越安静。
谁都知道,这时候最怕的不是网上骂,最怕的是自己先乱。
齐学斌把那条黑视频又放了一遍,放完以后,没急着开口。
林安晨先忍不住了。
“齐书记,评论区越来越怪了。”
“怎么怪。”
“好多号像是约好了一样,来回就那几句话,什么政绩夜市,什么逼摊主陪演,什么为了卖车拿老百姓试毒。”
赵明华把手机拿过去看了眼,脸色沉了沉。
“这不是普通游客吵架,这是有人在往词上顶。”
文旅局负责人站在旁边,额头全是汗。
“那要不要先联系平台,哪怕不删,也先把热度压一压。”
齐学斌抬眼看了他一下。
“压下去以后呢。”
“先把今晚熬过去。”
“熬过去不等于过去。”齐学斌把视频停在一张模糊的价格牌上,“现在最值钱的,是把它哪儿假,哪儿拼,哪儿站不住,一条条找出来。”
市场监管负责人点了点头。
“我这边已经让人去了样板街。”
“查什么。”
“留样,进货,价格牌,支付记录,还有当晚执法巡查留痕。”
“别落下一样。”齐学斌说道,“真有问题,咱们认。没问题,也得认得明明白白。”
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把笔记本翻开。
“我们这边按程序受理了,平台协查函也在走。”
“先固定什么。”
“原视频,发布时间,账号实名,登录设备,推广投放,还有评论区异常互动。”
齐学斌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程序得让公安来跑,自己能做的,就是把疑点找得更准一点。
林安晨站在屏幕前,低声问了一句。
“齐书记,您刚才说这视频像拼的,最先看出的是哪儿。”
齐学斌指了指屏幕右下角。
“这个价格牌。”
文旅局负责人赶紧凑过去。
“这不就是价格牌吗。”
“你再看一遍。”赵明华把样板街统一模板抽出来放到旁边,“清河样板街现在用的,底色,字排,品类顺序都不是这个。”
市场监管负责人立刻接话。
“对,我们统一发下去那批,最下面有监督电话,这张没有。”
林安晨眼睛一亮。
“那这就是硬伤。”
“先别急着下结论。”齐学斌又把进度条往回拖,“再听这个。”
视频里女人带着哭腔,说自己吃完以后肚子翻得厉害,下一秒,背景里冒出一段公交站点播报。
站名很短,语速也快。
屋里人一开始都没听明白。
齐学斌把声音放大,又播了一遍。
“听见没有。”
交管负责人皱起眉。
“像公交车。”
“像,可不是清河这边的接驳播报。”齐学斌把手指按在桌面上,“清河夜市接驳是星火E01,车载播报是咱们自己录的女声,没这个腔调,也没这个站名。”
周远航这时刚赶到门口,听完这句,立刻走了进来。
“把那段再放一遍。”
林安晨重新放给他听。
周远航听完以后,几乎没有犹豫。
“这不是我们车里的播报。”
“确定。”
“确定。”周远航说道,“星火E01夜市接驳那套临时播报,是我让人一条条校过的,站名也不是这种说法。”
文旅局负责人听到这里,差点没站稳。
“那她这视频到底是在哪儿拍的。”
“现在还不好说。”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看着记录本,“但能确定,素材未必来自同一处。”
齐学斌没接这句,继续往后看。
挂号截图出来的时候,他又停住了。
“这张图也不对。”
市场监管负责人问道:“时间不对吗。”
“不只是时间。”齐学斌说道,“你们看,这张挂号截图显示的科室排队号,还有页面样式,都不像清河县医院夜间急诊常用那一版。”
赵明华抬头看向文旅局负责人。
“你联系县医院没有。”
“联系了,他们正在调。”
“让他们把昨晚急诊挂号和肠胃相关留观都核一遍。”
“已经在核了。”
屋里人各忙各的,反而没人再说“完了”。
因为到了这一步,事情已经开始从“舆情发酵”变成“证据对证据”。
五点刚过,第一批反馈回来了。
相关摊位当晚留样齐全。
同批食材进货单能对上。
价格公示牌完整。
支付流水里,也没出现视频里那个夸张到离谱的金额。
市场监管负责人把材料摊开,沉声道:“至少现在看,视频里那笔所谓宰客账,和样板街这边对不上。”
文旅局负责人终于松了口气。
“那能不能发通报。”
“现在发,只能发受理和核查进展。”赵明华把话压得很稳,“别抢跑,也别抢赢。”
齐学斌点头。
“宣传口按这个口径走。”
“只说依法受理,依法核查,欢迎真实投诉,欢迎提交证据。”
“不贴脸吵,不情绪化,不骂偷拍视频的人。”
林安晨立刻记下。
“明白。”
就在这时,平台协查的第一条回函也到了。
公安分局的人看完以后,神色明显变了变。
“齐书记,有个新情况。”
“说。”
“这个账号在发视频前两小时,收到过一笔内容推广款。”
屋里一下安静了。
文旅局负责人第一个没忍住。
“推广款。”
“对,打款方是一家外地传媒公司。”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看着屏幕,“金额不大,可时间卡得太准了。”
林安晨猛地抬起头。
“公司名给我看看。”
对方把屏幕转给他。
林安晨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沉到底了。
“这家公司我见过。”
“在哪儿见过。”
“之前火鸦被黑的时候,外围转发名单里有它。”林安晨咬着牙说道,“当时它没冲在最前面,只在二三层扩散里露过脸。”
赵明华轻轻敲了下桌子。
“那就对上了。”
“这帮人不是临时起意。”
齐学斌没有顺着情绪往下走,只说道:“把这家公司先列进协查链条。”
公安分局的人点点头。
“已经记了。”
周远航这时忽然开口。
“齐书记,还有一件事。”
“说。”
“如果这条视频里真混了我们接驳车内景,那说明拍的人至少上过车。”周远航看着屏幕,“我建议把昨晚相关时段的接驳车后台轨迹和上落站点全调出来。”
齐学斌看了他一眼,眼里多了点赞许。
“调。”
交管和长鹏调度那边的人很快把后台投上了屏幕。
时间一格一格往后推。
司机编号,站点停靠,开关门时间,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周远航一边看,一边喃喃说道:“如果只是普通游客,走法不会太怪。”
“什么叫太怪。”文旅局负责人问。
“来吃烧烤的人,下车以后会往摊位走,吃完以后会回停车点,或者直接去高铁站。”周远航抬起头,“可要是有人在样板街,停车点,接驳站之间反复折返,那就不正常了。”
齐学斌点了点头。
“继续看。”
看到第四趟的时候,交管负责人忽然指住一条轨迹。
“这个人有问题。”
“哪儿有问题。”
“他在样板街上车,到外围停车点下车,十几分钟后又从另一个站折回来,然后再下,再折,再回。”交管负责人皱着眉说道,“四趟。”
赵明华盯着那条线,后背一点点发凉。
“谁来吃个烧烤能这么跑。”
“不是来吃的。”齐学斌声音很平,却让屋里人心口一沉,“像是在踩点。”
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没有立刻表态,只把那条轨迹截了出来。
“这条足够我们继续核查。”
“按程序走。”齐学斌提醒了一句,“别因为我一句像踩点,就把人先定死。”
“明白。”
窗外天色已经发白。
值班室里的每个人都困得眼睛发涩,可这会儿谁也顾不上休息。
因为大家都知道,事情已经不是一条偷拍视频那么简单了。
烧烤是刀口。
接驳站是入口。
而那只从暗处伸出来的手,恐怕盯的也不只是清河这条刚冒头的夜市街。
林安晨低声说道:“齐书记,您是不是怀疑,对方借烧烤在摸更深的东西。”
齐学斌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屏幕上的那条折返轨迹。
“先把人找出来。”
“找出来以后,才知道他到底只是想黑一条街,还是想借这条街摸别的门。”
公安分局的人收起材料,起身往外走。
临出门前,他回过头说了一句。
“齐书记,这条线要是真顺下去,后面恐怕不只一个造谣的事。”
“我知道。”齐学斌看着他,“所以这回谁都别急着赢嘴。”
“先把证据链做成。”
“有了证据,刀过来才接得住。”
等屋里人散了一半,文旅局负责人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桌上的留样表,价格记录,接驳轨迹和平台回函,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齐书记,我现在才明白,咱们这几天做的这些笨活,真到关键时候,样样都能救命。”
齐学斌笑了笑。
“规矩平时看着烦,刀来了就知道它值钱了。”
“清河这条街想站住,靠的从来不只是热视频。”
“还得靠别人真往你头上砸东西的时候,你能把账一本一本摊开。”
天彻底亮了。
而那条黑视频还挂在网上。
可值班室里的人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慌。
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了一件事。
这回要查的,已经不只是那口烧烤锅了。
真正的线,恐怕还在后头。
六点半,县医院那边的核验电话也打了过来。
值班医生的声音还有点哑,显然也是被临时叫起来查的。
“齐书记,我们把昨晚到今天凌晨所有急诊挂号和留观都翻过了。”
“结果呢。”
“没有这个人,没有这张截图对应的号,也没有视频里那个页面版本。”
“你确定。”
“确定。”值班医生说道,“我们还顺手问了信息科,那张图的界面样式更像外地几家民营医院用过的旧模板,不像我们县医院这边。”
赵明华坐在旁边,听完以后把笔一撂。
“这就又实了一层。”
齐学斌点头。
“麻烦你们把核验说明出一份简版留底。”
“已经在写。”
电话挂断后,文旅局负责人终于敢长出一口气。
“现在价格牌不是清河的,医院图也不是清河的,那这视频基本就剩一张嘴了。”
“嘴也得让它自己破。”齐学斌抬手点了点桌面,“别因为它破绽多,就忘了该走的程序。”
市场监管负责人接道:“我已经让人去调昨晚相关摊位附近的执法记录仪和巡查照片了。”
“有必要吗。”文旅局负责人下意识问了一句,“留样和支付不都在了。”
“有必要。”赵明华看着他,“越是这种时候,证据越不能只有一类。”
“对方可以说支付截图伪造不了,难道还不能说你留样临时补的。”
文旅局负责人一下就闭嘴了。
因为这话虽然扎耳朵,可一点都没错。
七点出头,样板街那边也传回了新情况。
昨天被视频影射的那几家摊主,天没亮就都来了。
有人急得眼圈发红,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不说话。
市场监管负责人看了眼手机,抬头问齐学斌。
“要不要去一趟。”
齐学斌看了眼时间。
“去。”
样板街清晨还没开张,街上只剩昨夜冲洗过后的水痕。
那几个摊主站在自己摊位前,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卖烤饼的老板娘一见齐学斌,嗓子都哑了。
“齐书记,我们真没乱来。”
“我知道。”
“可网上骂成那样,我家里人一早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都问我是不是摊子要黄了。”
旁边卖串的老摊主也跟着开口。
“昨天还说我们样板街有脸面,今天就成了黑心摊,这谁受得了。”
齐学斌没讲空话,只把市场监管昨晚核验的几项结果一条条说给他们听。
“留样在。”
“进货在。”
“价格记录在。”
“医院截图也核过了,不是清河的。”
老板娘愣了下。
“真不是啊。”
“不是。”齐学斌看着她,“所以你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自己先乱。”
“该留样继续留,该挂的价格牌继续挂,谁来问就让他看牌子,看监督电话。”
老摊主苦着脸道:“可客人哪有耐心听这些。”
“不需要每个客人都听。”赵明华接道,“你们只要把自己的账站稳,后面清河自然替你们把这笔账摊开。”
老板娘听完以后,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
“那今天晚上还开吗。”
“开。”齐学斌答得很干脆,“越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先收摊。”
这句话一落,几个摊主脸色都明显怔了一下。
因为他们来之前,心里最怕的就是政府先把夜市停了,自己这一摊子直接成了替罪羊。
齐学斌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你们记住,清河让你们守规矩,不是让你们遇到事就站出来背锅。”
“刀冲你们来的,规矩就是盾。”
老板娘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后那只留样盒,眼神里那股慌乱终于松了点。
从样板街出来后,齐学斌没回办公室,直接又转去了长鹏接驳调度室。
周远航一夜没睡,眼里都是血丝。
“齐书记,相关时段接驳车载记录都拉出来了。”
“先别急着给我看画面。”齐学斌把椅子拉开坐下,“你先把清河这套播报再放一遍。”
周远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您是想反证。”
“对。”
调度员很快把夜市接驳统一播报放了出来。
女声,语速平,站名叫法也和视频里完全不同。
调度室里的人听了两遍以后,全都安静了。
交管负责人低声说道:“这一下,背景音也能单独拿出来说话了。”
林安晨在旁边立刻接道:“那后面要不要把真实播报截一小段留给平台协查。”
公安分局值班负责人点头。
“可以,作为比对材料。”
“但别先公开。”
“我懂。”林安晨说道,“先让平台那边做技术比对,外头不抢说。”
这会儿,平台协查窗口那边也打来了电话。
一个年轻运营在电话里说得很谨慎。
“齐书记,这个账号的异常投放我们已经先做标记了。”
“还有别的吗。”
“评论区有明显机器扩散痕迹,另外,原视频上传前,账号里曾短暂切换过一次异地登录。”
“哪儿的异地。”
“江南方向,具体城市我们得继续配合公安协查。”
齐学斌听完,只嗯了一声。
可赵明华已经听出味了。
“黑稿,异地登录,外地传媒公司,这帮人手法还挺熟。”
电话那头的运营顿了顿,还是补了一句。
“齐书记,我们平台这边也建议你们别急着删。越这种带节奏的内容,越要把原始链条留住。”
“知道。”
挂断电话后,文旅局负责人苦笑了一下。
“现在连平台都比我稳。”
赵明华看着他。
“不是平台比你稳,是你老想着先把脸遮住。”
“这时候遮脸没用,得把刀认出来。”
临近中午时,宣传口第一条进展通报终于发了出去。
字数不多,语气也很平。
可刚发完没十分钟,林安晨就发现评论区里有几个人开始追着问一个问题。
清河接驳车是不是也有问题,不然视频里为什么会拍到车里的画面。
他把手机递给齐学斌。
“他们已经开始往接驳上引了。”
齐学斌看完,反而更冷静了。
“那就说明,你昨天那个判断没错。”
“什么判断。”
“这帮人盯的不是一条街,是顺着这条街往别处摸。”齐学斌把手机放下,“越这样,接驳后台和站点留存越要做足。”
周远航在旁边听完,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我现在也越来越觉得,这回不是单冲着烧烤来的。”
“对。”齐学斌站起身,“一条黑视频,想砸的是热度。可真值钱的,往往藏在热度旁边。”
“先把那条折返轨迹的人找出来。”
“找到了,后面的门才会自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