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乐桃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她对那张照片中的场景毫无印象,完全回忆不起来那是谢栩年在什么时候拍的她。他手里好像总是有好多关于乐桃,但是蒋乐桃自己却一点也不知道的东西。
心里缓慢浮出某个预想,眼睫轻抬,她看着谢栩年,犹豫着问:“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没有用“拍”字,也没有用批判意味太重的“监视”两个字。
她用了最委婉的一种表达方式,忐忑等待着他的答案。
你一直都在看着我吗?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一直未曾察觉的时候。
空旷的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静到蒋乐桃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轻浅呼吸声,恍惚中,时间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般那样久。
在蒋乐桃明亮的视野中,谢栩年沉默地坐在她的对面与她对视,薄唇微动:“你会害怕吗?”
不答反问。
用另一种方式回答了蒋乐桃的问题。
会害怕吗?
蒋乐桃在唇间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
如果在以前,她应该是会害怕的。但现在……………
“不会。”她还是遵循内心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但会觉得别扭。”
没有人会喜欢一直被“观察”。
那很不自由。
但谢栩年似乎就是这样的性格,喜欢的东西就要牢牢抓在手里,也固定在视野里。
她改变不了谢栩年的性格,于是转而提出另一种改变方式:“你可以拍我,看我,但下一次,不管是做决定前还是做决定后,你都要让我知道。”
“主动让我知道,好吗?”
蒋乐桃不是任人摆布的物件,她可以接受谢栩年对她浓烈到近乎偏执的喜欢,但她接受不了他的控制欲和对自己时时刻刻把控观察的占有欲。
一次性改完很难,但一点一点来却简单。
蒋乐桃声音平和轻柔,缓缓地又说了一遍:“让我知道你是尊重我的,让我看见你是珍视我的。谢棚年,你可以做到吗?”
这一番话似乎给了谢栩年思想上很大的冲击,他罕见地愣了愣,向来清冷带雪的眉眼也逐渐变得松缓温柔。
“可以。”
他抬手,不轻不重地覆住蒋乐桃停放在膝盖的手上,一点点加力握紧。
“你让我做的,我都能做到。”
蒋乐桃笑着看他:“我相信你。”
突然有风扬起,透过开窗的窗台将屋内洁白的窗帘都吹得飞起。白色的布料在空中翩然飞舞,犹如一只只洁白的蝴蝶,忽上忽下的遮住地上两个逐渐靠在一起的影子。
它们拥抱亲吻,逐渐交叠重合,密不可分。
能够互相坦诚并剖析内心的时机,总是非常宝贵且难得。短暂的一个亲吻之后,蒋乐桃和谢年坐在一起,十指紧扣接着聊天。
蒋乐桃问谢栩年,那张照片是他什么时候拍的。
谢栩年忘了具体时间,却记得是在他们第一次确定关系的那个暑假。
那时的他们关系刚刚发生变化,谢栩年总是对蒋乐桃哪哪儿都喜欢,有一点机会都想让蒋乐桃和自己待在一起。
忘了是用了一个什么借口,他去她姑姑家找乐桃。蒋乐桃的弟弟周一黎给他开了门,谢栩年缓慢地走进周一黎的房间,一眼就看见正趴在周一黎书桌上小憩的女生。
听周一黎说,她一整个下午都在帮他辅导作业,是实在累了,所以在等周一黎出去上了个卫生间的功夫里,就不小心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她睡着的样子那样乖,谢栩年临时起意,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后来,他就爱上了给她拍照。睡着的她,生气的她,和别人说话的她,陆陆续续,谢栩年的相册里逐渐全部都是她。
等后面他去了国外,就靠着以前拍过的那些照片回忆从前,回忆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蒋乐桃。
谢栩年没有再瞒什么,他打开了自己手机的隐藏相册,让蒋乐桃一点点检查。
“其实在国外的那三年里,我也想过要找人专门为我拍摄你在学校生活的照片,好能够更清楚地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什么。”
“但后来想想,太不安全。”
最想念她的时候,谢栩年是动过无数次这个念头的。可蒋乐桃胆子那么小,又那么乖,那么老实没有戒备心,万一他找的人不靠谱,趁机做一些坏事怎么办?
而且,他也不想让他的桃桃,被除自己外的任何不相关的人看见。
她是自己的,谁也不能看。
所以,谢栩年干脆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法——自己一次次偷偷回国。
他将自己的心理路程一口气全部吐露了出来,到最后,眉眼间都溢出不加掩饰的畅快,以及终于能坦然露出的一些阴暗心理。
蒋乐桃愣愣地听着,只觉得自己的承受范围都在一直不停地刷新着下限。
谢栩年他……………
真的让蒋乐桃太难以用语言来形容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存在呢?喜欢得那样偏执强势,好似他本身就是火源,情感炽烈滚烫,却也容易将爱的人灼伤。
“为什么......”
她不禁惊诧地喃喃出声。
此时此刻,蒋乐桃也不能免俗,问出了那个向来是情侣之间最难以回答的那个问题——
“你到底是喜欢我什么呢?”
或者说。
你为什么会这样喜欢我?
这个问题,在当初他们刚刚高考结束时,蒋乐桃就想问谢栩年了。
高不可攀、高岭之花一样的人,突然和自己在一起了。他和她接吻,和她拥抱,和她做尽情侣之间会做的所有事情。
那时候,蒋乐桃不敢信谢栩年喜欢自己。
所以,她一直没敢问,也是给自己保留尊严。
后来,她察觉出谢栩年是真心喜欢自己了,但因为他过重的控制欲和一直我行我素的性格,完全将那个问题抛之脑后。
如今,蒋乐桃和谢栩年再次携手走在一起,这一次,她终于有机会问出了口。
为什么呢?
她疑惑地问谢栩年。
同时,也像是在问以前的自己。
一那样灰扑扑的一个普通女孩,那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自己。
“因为你远比你想象中,更加明亮耀眼。”
谢栩年的答案给得快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
从童年时的初见,当谢栩年第一次拉起蒋乐桃的手,两个人之间的缘分就已经注定。
在高中以前,谢栩年从来都不是一个自由的人,他生活在母亲的高压管控之下,学习、生活都由乔倾一手把权,负责。
而在那样一段枯燥压抑的时光里,蒋乐桃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他永远都记得那一次。
刚到青春期的自己,因为自我个性的不得解放和母亲的高压控制,终于在一个午后,和乔倾爆发了一阵激烈的争吵。
他几乎是完全不管不顾地摔门离开了家。
电梯因为有人正在使用迟迟不到七楼,谢栩年扭头就从楼梯跑了下去。出单元门的时候,他正好和刚从外面买东西回来的蒋乐桃迎面撞上。
他跑得急,冲力也大,直接就将蒋乐桃撞倒在了地上。
那时的蒋乐桃还仍然是一副胆小畏缩的模样,被突然撞摔在地上时,哪怕疼得嘴唇都有些发白了,却还是在第一时间抬头小心翼翼地和他道歉。
蒋乐桃自己没有注意到,但谢栩年却清楚地看见了在她小臂上,被磕出的一大块红痕。
一时间,懊恼和后悔一齐涌来。他站在原地盯着她沉默好久,猛地俯身拉起她,拽着她就走到了小区附近的药房。
心烦意乱,他也没看价钱,从货架上拿了一盒药膏就扔给了蒋乐桃,然后转身离开。
盛夏的太阳热得让人心烦,谢栩年冷着脸一直向前走,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蝉鸣声聒噪剌耳,身后还黏了一个甩不掉的尾巴。突然,他猛地停下步子,回头冷冷地向后看:“谁让你跟着我了?”
一直尾随在谢栩年身后,艰难又小心的近乎拙劣的人尴尬又猝不及防地停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眉眼小心。
“没人让跟。”说完,她留意到谢栩年厌烦的眉眼,低下头,又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那时,谢栩年和蒋乐桃已经认识了七八年,但因为两个人的性格原因,虽然和别人之间也有不一样,但总归也没有到关系多么好的地步,所以,谢栩年还是会对蒋乐桃毫无遮掩的暴露自己的坏脾气。
于是,在听到蒋乐桃的那个回答后,他心情更加不耐:“那就别跟着我,你很烦知道吗?”
完全不留情面的一句话,蒋乐桃的脸瞬间通红。
谢栩年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一秒钟的畅快,但很快就是后悔,尤其,当他看到蒋乐桃胳膊处已经肿起来的那块磕伤后。
眸光闪了又闪,他还是没控制住,大步走上前把人拉到了自己的一边。
他们就近找了个小公园,在长长的石凳上,谢栩年低着眸,一点点为她上药。
“你是笨蛋吗?自己不回去上药,一直跟着我做什么?”
蒋乐桃乖乖地一动不动,她认真地看着谢栩年的动作,看他低垂着小心仔细的眉眼,然后轻轻道:
“因为,你不开心。”
擦拭药膏的手指猛然一顿,谢栩年僵住身形。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谢栩年心头掀起波涛骇浪般汹涌。
他缓慢地抬眸,看向她:“我开不开心,又关你什么事情?”
蒋乐桃仍然温和地看着他,声音低低轻轻:“不开心的时候,有人陪着,就会心情变好。”
她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心思赤忱而澄澈:“我可以陪着你。”
谢栩年一愣,扯唇笑起来:“我用你陪?”
女孩微顿,而后不好意思地笑:“好吧。是我想陪着你。”
一瞬间,世界都仿佛寂静下来。
风动树动,花动草动。
谢栩年听见了自己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