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品浩也不傻。
看到这场景哪里还不知道龙哥不是摇人了,是被摇人了,那几十号人是冲着他来的。
不过这个时候,徐品浩想跑已经来不及了,摩托车刚要掉头,就被周寿山把人从车上给拽了下来,吓的他不轻,先是讪笑的对着刘海龙叫了声龙哥。
接着他又赔笑着对我和张君几人点了点头:“哥,晚上好。”
张君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反问:“谁是你哥?”
“……”
徐品浩见状,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想要看向龙哥求救。
龙哥看到“耗子”......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七分,我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刘云樵。
我几乎是弹坐起来,一把抓过手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停半秒才按下去,喉咙发紧:“喂?”
电话那头先是几秒沉寂,接着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像被人掐着脖子从泥里拖出来似的,随后才是刘云樵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音的声音:“……安子,我在榆林市二院急诊楼三楼骨科观察室。”
我没说话,只盯着天花板上一盏没关严的射灯缝隙,光柱斜斜切过灰白墙皮,浮尘在光里翻滚。那束光晃得我眼眶发热。
“你别急着来。”他声音顿了顿,像是咬了一口什么东西才续上,“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腿断了两处,肋骨裂了一根,肺挫伤,医生说不算特别重——但矿上出事了。”
我猛地坐直,脊背撞上床头板,发出闷响:“什么矿?”
“不是我们的矿。”他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压低,带着铁锈味的冷意,“是黄养神私下跟榆林本地一个叫高卫国的煤老板合开的‘长岭沟二号井’,去年底偷偷上的马甲公司,法人挂的是个榆林本地退休教师,实际全是他的人在管。前天下午三点十七分,井下塌方,十六个人被困,现在挖到第七个,还活着,但……已经死了九个。”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怎么知道是黄养神的?”
“监控硬盘被烧了,但井口运输车的GPS轨迹,调了三天,绕了三个县,最后全指向青锋实业名下一家注册在朔州的物流公司,车牌号尾号‘7923’,和我们去年给黄养神送过两次煤样检测报告的那辆车一致。”他声音忽然极轻,“安子,我是在他们清理现场时,躲在运渣车后厢混进去拍的照片——照片我发你微信了,没加密,你收一下。”
我立刻解锁手机,微信界面跳出来三条未读消息:一张井口焦黑扭曲的钢架,一张沾满煤灰、露出半截断裂钢筋的坑道截面,第三张,是一张被撕掉半边的工程验收单复印件,右下角盖着一枚模糊的红色公章,隐约可辨“青锋实业技术质量部”字样,落款日期是今年三月十九日。
我死死盯着第三张图,胃里像被塞进一块冰。
验收单?三月份就验收过了?那说明这个矿至少在三个月前就已经投产。而黄养神上个月还在股东大会上拍着胸脯说:“奥运村地块是青锋未来十年唯一的战略重心,其他非核心资产全部冻结评估”,连财务报表附注里都没提过榆林一笔支出。
这不是疏漏。
这是蓄谋已久的切割。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嗓音发干:“人呢?高卫国、黄养神,还有那个退休教师,现在在哪?”
“高卫国昨晚十一点被榆林公安带走,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退休教师今早五点自首,说只是挂名,不知情;黄养神……”刘云樵顿了顿,呼吸声变得滞重,“他昨天下午两点飞回燕京了。航班号CA1208,首都机场T3,落地时间十八点零七分。”
我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气顺着脚心往上窜。窗外天光刚透出青灰,楼下已有环卫车碾过路面的嗡鸣。我一边套衣服一边问:“你腿不能动,谁在照顾你?”
“宁海昨天半夜就到了,现在在隔壁病房打呼噜。”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笑意,“这小子扛着两箱红牛冲进急诊室,差点被当成医闹——对了,他让我转告你,他说‘安哥放心,君哥说这事必须捂死,不能让李晋借题发挥’。”
我脚步一顿,扯领带的手停在半空。
张君知道?
我立刻拨通张君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他声音清醒得不像刚醒:“我就猜你得打来。”
“你怎么知道榆林的事?”我直接问。
“不是我知道。”他语气很沉,“是李晋昨晚十点约我在金融街四季酒店大堂见了一面,聊了四十分钟。”
我心头一沉:“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黄养神瞒着董事会,在榆林搞了个‘影子公司’,违规开采、伪造环评、偷逃税款,现在出了人命,上面震怒,省里督办组明天上午就到榆林。他还说……”张君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他还说,如果青锋实业不主动切割,等调查组调取银行流水和关联交易数据,黄养神名下所有壳公司账目都会被穿透,届时牵扯出来的,不只是矿难,还有近五年来青锋向黄养神控制的十几家空壳公司支付的技术咨询费、设备租赁费、安全培训费——加起来,超过八亿三千六百万。”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干什么?”
“他想让你小姨签字,启动特别股东会程序,罢免黄养神董事职务,并申请司法冻结其名下全部资产。”张君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但他有个条件——奥运村地块,必须以不低于八亿的价格,转让给由他牵头组建的‘燕京新锐城市发展基金’,且青锋实业放弃优先回购权。”
我冷笑一声:“他倒真敢开口。”
“他不是敢,他是笃定。”张君说,“他知道黄养神这次栽了,也知道你小姨绝不会让青锋实业背上‘纵容安全事故致九人死亡’的污名。更知道——你小姨手里的现金流,刚被你凑去买了奥运村地皮,现在账上最多剩一亿出头,根本无力应付突发危机。”
我沉默了几秒,问:“你信他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信一半。他确实想救青锋实业于危局,也确实想趁机吞下奥运村。但我不信他能兜住黄养神背后那张网——这张网,比咱们想象的深得多。”
“什么意思?”
“昨晚他走后,我让人查了高卫国名下的三家煤矿,发现其中两家,去年都接受过同一家第三方安全评估机构的‘年度合规审查’。”张君语速极快,“那家机构叫‘正衡安评’,注册地址在丰台,实际控制人,叫秦明远。”
我指尖一颤,手机几乎脱手。
秦明远。
秦江明的亲弟弟。
那个三年前因为挪用公款被判缓刑、如今销声匿迹的秦家次子。
我盯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想起小姨昨天说的话:“这是一个难得的攒人情的机会,你不要浪费掉。”
原来她早就知道。
不是预感,是确认。
她知道黄养神会出事,知道李晋会出手,甚至知道秦家兄弟会在这件事里露出破绽——所以她把敲门砖,亲手递到了我手里。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电话说:“我马上去医院。你帮我做三件事:第一,立刻联系秦江明,就说‘长岭沟的事,有人拍到了验收单原件,想请他帮个忙’;第二,让宁海把刘云樵拍的所有原始照片、视频、GPS轨迹数据,全部刻盘密封,由你亲自送到秦江明办公室;第三……”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告诉李晋,奥运村地块,我可以谈价格,但交易主体,必须是青锋实业全资控股的新项目公司,且章程里写明:小姨章泽楠为唯一法定代表人及项目总负责人,他李晋,可以当财务监督委员,但没有决策权。”
张君没立刻应声,沉默了足足五秒,才低低笑了一声:“行。我这就办。”
挂了电话,我拧开水龙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浅灰衬衫前襟洇开一片深色痕迹。镜子里的人眼下泛青,头发凌乱,可眼神却亮得吓人,像刀尖舔过火苗。
我换好衣服下楼,运动馆装修队的工人已开始卸货,电钻声此起彼伏。宁海靠在一辆白色依维柯旁抽烟,见我出来,立刻把烟头摁灭,快步迎上来:“安哥,君哥刚打电话说——”
“先去医院。”我打断他,拉开车门,“刘云樵在榆林市二院。”
宁海愣了一下:“啊?他不是在燕京吗?”
“人在榆林。”我坐进副驾,系安全带的手很稳,“但事情,得在燕京解决。”
车子驶出巷口,晨光正一寸寸漫过高楼玻璃幕墙,碎金般流淌下来。我低头看手机,微信里刘云樵又发来一条语音,只有短短一句:“安子,矿井坍塌前十二小时,黄养神在井口和一个人碰过面。那人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但我认得他左手小指——少了一截,是旧伤。”
我点开语音,反复听了三遍。
然后解锁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存了两年多的照片:去年中秋家宴,秦江明坐在主位,左手随意搭在椅背上,小指指节处,一道浅褐色的陈年疤痕,清晰如刻。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宁海,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开车。去秦江明办公室。”
宁海瞥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绷紧,骨节泛白。他没问为什么,只重重一点头,一脚油门下去,车身猛地向前一蹿,汇入早高峰初现的车流。
七点四十一分,我站在秦江明位于国贸三期顶层的办公室外。秘书拦在门口,笑容职业而疏离:“秦主任正在会见重要客人,陈先生请稍候。”
我点点头,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那是刘云樵发来的第三张照片的高清打印版,验收单右下角的公章被我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一行小字:“三月十九日,验收通过”。
我把纸轻轻放在秘书台面,指尖点了点那枚红圈:“麻烦您把这个,递给秦主任。就说是……章泽楠女士托我转交的‘见面礼’。”
秘书目光扫过纸面,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迅速恢复:“请稍等。”
三十秒后,厚重的胡桃木门无声滑开。
秦江明站在门内,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银丝眼镜后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我全身,最终落在我脸上。他没说话,只侧身让开一步。
我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落地窗外,整个燕京匍匐在晨光之下,楼宇如林,道路如网。而就在这一片恢弘之中,奥运村那两块尚未动工的褐色地块,正静静躺在城市东北角,像两枚等待落子的棋。
秦江明绕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走到我面前,距离不过半米。他抬手,慢慢摘下眼镜,用一方雪白手帕擦了擦镜片,动作缓慢得近乎仪式。
“小陈啊。”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小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我直视着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小姨很好。她让我问秦主任一句话——当年您亲手把黄养神引进青锋实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把青锋的招牌,砸进榆林的煤渣堆里?”
秦江明擦镜片的手,停住了。
窗外,一架银色客机正划破云层,拖着长长的白痕,朝东方太阳升起的方向,决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