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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6章 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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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赵亚洲妹妹的号码还存在我通讯录里,备注是“赵薇”,没加任何称谓,也没设头像——三年前她捅我那一刀后,我就把她所有社交账号都拉黑了,唯独这串数字留着,像一根扎在记忆里的刺,不疼,但一碰就提醒你它还在。

窗外天色已暗,天上人间包厢里只开着一盏暖黄壁灯,光晕落在按摩床单上,泛着微微的潮气。我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掌心黏腻,分不清是梦里惊醒的虚汗,还是泡澡后没擦干的余湿。梦里那句“人渣”还在耳畔嗡嗡作响,不是嘶吼,是压着哭腔的、颤抖的两个字,像玻璃碴子刮过耳膜。

我闭了闭眼,重新回想那天晚上。

她穿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裙,膝盖处磨出了毛边,帆布鞋鞋带系得歪斜,手里攥着一把折叠水果刀,刀刃只有七厘米,却稳稳抵在我左腹肋下。她说:“你动我哥一下,我就捅你一刀;你再动他一下,我就捅你两刀。”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空气里。我没躲,甚至没抬手格挡。她手腕一抖,刀尖破开衬衫,划开皮肤,血珠刚渗出来,就被她用拇指狠狠摁住,往里一旋——那一瞬我真想反手掐住她脖子,把那张和赵亚洲有七分相似的脸按进墙里,让她知道什么叫疼得说不出话。

可我没动。

不是不敢,是那一刻我看见她右耳垂上一颗浅褐色小痣,和小姨十六岁时戴银耳钉的位置一模一样。

小姨走后第三年,我翻她旧相册,在一张泛黄的春游照背面发现一行铅笔字:“薇薇周岁,耳痣如豆,愿岁岁平安。”——那是赵亚洲妹妹的小名,小姨私下叫的。原来她们早认识,只是从不在我面前提起。

后来我才知道,赵亚洲被我砍伤住院那晚,小姨曾独自去探望过他。没说话,只放下一盒阿胶糕,包装纸角折了一只小小的千纸鹤。赵亚洲没吃,让护工扔了。可小姨回来后,整整三天没跟我讲一句话,只坐在阳台小凳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剥得极慢,橘络一根根撕干净,最后把整颗橘子放进嘴里,连皮嚼碎咽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什么硬物。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懂了小姨为什么总说“人活一世,骨头要硬,心要软”;也懂了她临终前攥着我手,嘴唇翕动却没出声,最后只把一枚温润的玉蝉塞进我掌心——那是她年轻时赵亚洲送的定情信物,她留了三十年,到死都没还。

我忽然觉得胃里发紧,起身走到包厢附带的小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掬了捧冷水泼在脸上。镜子里的人眼尾微红,头发被水打湿贴在额角,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淡粉色旧疤——那是十七岁在工地扛钢筋砸的,当时没处理好,愈合后凸起一点,像条蜷缩的蚯蚓。

我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

原来人最怕的不是伤疤多,而是某天突然发现,自己身上开始长出和仇人一模一样的疤。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何艳秋的未接来电,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我点开通话记录,发现她半小时内打了三通电话,最后一通在十分钟前,间隔精准得像秒表计时。我没有回拨,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洗手台边缘,看着水滴从指缝里滑落,一滴,两滴,三滴……数到第七滴时,门外传来张君压低的声音:“安哥?睡醒了没?”

我没应声,抬手关掉水龙头。

张君推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袋热腾腾的灌汤包,油纸袋边缘沁出浅金色油斑。“饿了吧?刚让前台叫的,蟹粉馅儿的,燕京老字号。”他把袋子放在洗手台边,目光扫过我湿漉漉的脸和镜中映出的眼睛,顿了顿,忽然说:“宁海在隔壁包厢跟技师学剪指甲呢,非说人家姑娘手指比他老婆还细。”

我没笑,只拿毛巾擦了擦脸,问:“几点了?”

“快九点了。”张君靠在门框上,从烟盒里抽了支烟,没点,“刚才在楼下碰见章泽楠了,她助理开车送她走的,好像脸色不太好。”

我动作一顿。

“怎么?”我转过身。

张君吐了口气,烟盒在掌心磕了磕:“她下车时差点绊了一跤,扶了把车门才站稳。我喊了声楠姐,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特别空,像刚从太平间出来似的。”

我心头一沉。

章泽楠不是会失态的人。青锋实业代理董事长、龙爷亲手提拔的接班人、华夏会雪茄房常客名单里排前五的女人——她能在股东大会上笑着听完竞争对手泼来的三十八页财务造假报告,然后端起咖啡杯,用勺子轻轻搅动三圈,说:“数据挺漂亮,就是少了点人味儿。”

这样的人,不该在九点的夜风里扶着车门喘气。

我抓起手机,这次没犹豫,直接拨通章泽楠号码。忙音持续六秒,第七秒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极轻微的电流声,像有人正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又放回,呼吸略急。

“喂。”她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又强行压住了。

“是我。”我说,“听说你刚走?”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下,很短,像刀锋划过玻璃:“听说?谁告诉你的?”

“张君。”

“哦。”她应了一声,背景音里隐约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雨刷器规律的“咔哒”声,“他在车上看见我了?”

“嗯。”

又是一阵沉默。雨刷声更清晰了,节奏忽快忽慢,像心跳失律。

“安屿。”她忽然叫我全名,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我,“你知道青锋实业今年Q2财报什么时候发布吗?”

我皱眉:“后天上午十点。”

“对。”她轻声说,“明天下午四点,证监会稽查组会进驻青锋总部。”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骤然收紧。

“龙爷认罪材料里,有没有提到青锋?”我问。

她没直接回答,只说:“今天下午三点,龙爷在看守所签了最后一份补充陈述。其中第七条,明确写了‘青锋实业所有融资行为,均经本人授意,与章泽楠无关’。”

我喉咙发干:“然后呢?”

“然后?”她忽然轻笑一声,带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然后稽查组组长,是我大学导师的亲外甥。他上周还请我吃过饭,夸我写的并购尽调报告逻辑严密。”

我听懂了。

这不是调查,是清洗。

龙爷用一份签字,把章泽楠摘得干干净净,却亲手把她推进了火坑——证监会不会查一个被老板当替罪羊的女人,但他们一定会查一个“被冤枉”的、手握实权的代理董事长。所有账目都会被翻出来,所有合同都会被追溯,所有和龙爷有关联的交易都会被标注为“高风险嫌疑”。而章泽楠,必须在这场风暴里独自证明自己的清白,哪怕她清白得像一张白纸。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明天上午,我把青锋所有核心高管叫到总部,当着他们面,把龙爷签字原件扫描件发到公司邮箱。然后——”她停顿片刻,声音陡然冷下来,“然后我宣布,自即日起,青锋实业董事会全体成员,集体辞职。”

我猛地抬头,镜中映出自己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是自杀式切割。

一旦董事会集体辞职,青锋将瞬间陷入治理真空。银行会立即冻结授信,供应商会暂停供货,股价会在五分钟内跌停。而章泽楠,将成为资本市场眼中最危险的不稳定因子——一个敢在风暴中心掀桌子的女人。

“你疯了?”我脱口而出。

“不。”她声音很轻,却像钢钉楔进水泥地,“我只是终于想明白,龙爷给我的那道保险,从来不是保命符,是催命符。”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啪”,像是她掐断了什么。

“安屿。”她忽然换了种语气,像回到雪茄房里那个端着红酒杯微笑的女人,“你记得黄养神昨天说的话吗?”

我怔住。

“枪打出头鸟……但有机会一步登天,谁愿意久居人下?”

她顿了顿,雨刷声戛然而止,世界突然安静得可怕。

“现在,鸟笼开了。你,要进来吗?”

电话挂断。

我站在洗手间昏黄灯光下,听见自己心脏撞向肋骨的闷响。张君在门外喊了声“安哥?”,我没应。镜子里的男人嘴唇微张,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正从裂缝里钻出来,带着血腥气,带着锈味,带着十七岁那年扛钢筋砸出第一道疤时,血肉翻开的滚烫温度。

我拉开洗手台下方的储物柜,里面静静躺着半盒高希霸黑龙雪茄——服务生按我的要求,用雪松木套封存,编号HS-0723,姓名栏写着“安屿”二字。我取出一支,指尖摩挲着深褐色茄衣上细密的叶脉纹路,像抚摸某种古老契约的纹章。

门外张君又喊了一次,这次带着笑:“真睡着了?灌汤包凉了啊!”

我拧开雪茄剪,咔嚓一声,银色刀刃咬住茄首,切口平整如镜。火机“啪”地点燃,幽蓝火苗舔舐着茄衣,青灰色烟雾升腾而起,带着黑巧克力与雪松的微苦香气,缓缓弥漫开来。

我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时,已不再呛人。

原来最烈的烟,也是要慢慢品的。

我推开洗手间门,张君正蹲在包厢门口啃灌汤包,汤汁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抬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哟,醒了?刚梦见啥了,脸色这么吓人。”

我没答,只把那支刚点燃的黑龙雪茄,轻轻搁在窗台边缘。

烟灰积了半寸,笔直,稳固,纹丝不动。

就像某个人在悬崖边站定,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未命名的山巅。风很大,但他没动。

因为风越烈,烟越直。

我转身走向包厢,脚步很稳。

张君叼着包子含糊问:“真不找花活?隔壁技师说可以加钟。”

我拉开包厢门,灯光倾泻而出,照见按摩床上散落的几枚银杏叶书签——不知谁留下的,叶脉清晰,金黄如刃。

“不了。”我说,“该回家了。”

窗外,燕京的夜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霓虹招牌,敲打着玻璃幕墙,敲打着这座城所有不肯熄灭的灯火。而在某栋写字楼顶层,证监会稽查组的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地下车库,车顶红蓝警灯无声旋转,像一颗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玉蝉,温润,坚硬,棱角分明。

它曾经属于小姨,属于赵亚洲,现在属于我。

而明天,它将第一次真正嵌进我的掌纹里——不是作为纪念,而是作为刀柄。

我忽然想起何艳秋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龙爷心软了。”

不。

心软的人,从不给人留活路。

心硬的人,才懂得怎么把活路,一寸寸铺成别人的绝路。

我走出天上人间大门时,雨势渐大。张君撑开伞,宁海从另一侧钻进来,嘴里还叼着半截雪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笑嘻嘻地说:“安哥,你刚才睡着时候,我偷偷给你拍了张照,要不要看看?”

我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他手机。

屏幕亮起,照片里我仰面躺在按摩床上,眉头微蹙,左手无意识攥着胸前衣料,指节泛白。而在画面右下角,一缕青灰色烟雾正从我唇边蜿蜒升起,细若游丝,却执拗地向上飘着,穿透了整个昏暗的包厢,直直刺向天花板上那盏莲花造型的水晶吊灯。

灯光在烟雾中碎成无数光点,像一场无声的星雨。

我凝视着那缕烟,很久。

然后,按灭了屏幕。

雨声渐密,世界在水幕中模糊轮廓。我抬头望向远处,燕京CBD方向,几座超高层建筑的顶部,巨大的LED屏正交替闪烁着青锋实业LOGO与明日财报发布会倒计时:18小时42分。

红光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条燃烧的河。

我迈步向前,走进雨里。

雨水很快打湿衬衫,贴在脊背上,冰凉刺骨。

可我知道,有些火,正是从这种冷里烧起来的。

烧得越旺,越不惧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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