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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7章 :血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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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盛老院长的话,杨逍有自己的理解,他与义父食人佛教自己的东西不同,但出发点是一样的,都是要自己赢。

一个告诫自己要有战斗到底的决心,而另一个教自己取胜要不择手段,二者无分高下,更无分对错。...

夜已深,卫生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白炽灯忽明忽暗,灯丝嗡嗡作响,像垂死者的喉管在艰难震动。胡为民第三次摸出烟盒,手指抖得厉害,烟支掉在地上两次,他弯腰去捡时膝盖撞到桌腿,闷哼一声,却不敢喊疼——怕惊动什么,更怕被窗外掠过的风声、远处铁轨隐约的轰鸣,或者隔壁病房里突然中断的呼吸声牵走全部心神。

马静坐在床沿,脚踩着一双旧布鞋,鞋帮磨得发白,鞋尖微微翘起。她没脱外套,只是把护士服最上面两粒扣子松开了些,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泛青的皮肤。她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是去年厂里先进工作者颁奖时发的纪念品,边缘已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她忽然想起王勇死前最后一天,曾借着换药的机会,悄悄塞给她一张饭票——不是一等,是二等,油印字迹还带着点潮气。“马姐,你替我收着,等哪天我请客。”他笑得有点傻,右耳垂上那颗痣随着说话轻轻颤。她当时没接,推回去了。现在那张饭票,连同他口袋里翻出来的半包“大前门”,全被保卫科封进了证物袋。

“哒。”

挂钟又敲了一声。凌晨一点十七分。

胡为民终于点着了烟,火光亮起的刹那,他眼角余光扫见对面墙上——那面原本挂着“救死扶伤”红锦旗的墙面,此刻锦旗歪斜着,一角耷拉下来,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印痕。像是原来那里钉过别的东西,后来被人抠走了。

他心头一跳,下意识扭头去看马静。

马静也正看着那面墙。

两人视线撞上,谁都没说话。但胡为民读懂了她眼里的意思:那印痕的形状,和文化宫三楼杂物间门口那扇彩色玻璃窗的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马姐。”胡为民喉咙发紧,“你记不记得,周科长今早提过,文化宫建厂时,最早那批工人里,有个木匠姓马?”

马静没应声,只缓缓点头。

“那人叫马守业,是你爷……”

“嘘。”马静猛地抬手,食指压在唇上,眼睛却死死盯住门口。

门缝底下,一缕灰白色的雾,正无声无息地渗进来。

不是水汽,不是尘埃,是那种凝滞的、带着铁锈腥气的冷雾,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活物的舌苔,缓慢而执拗地舔舐着门槛内侧的水泥地。雾气边缘泛着极淡的青,仿佛冻僵的血管在搏动。

胡为民手一抖,烟灰簌簌落下,烫在手背上,他却毫无知觉。他想喊,可声带像被这雾冻住了,只发出“呃”的一声短促气音。

马静却动了。

她没退,反而向前半步,抬起右脚,用鞋跟狠狠碾向那缕雾气前端——靴底与水泥地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雾气倏然缩回,如同受惊的蛇,可下一秒,又从门缝两侧同时钻出两股,比先前更粗,更浓,雾中隐隐浮现出几道模糊的指印,像是有人正用溃烂的手指,一下下抠着门板内侧。

“砰!”

一声闷响自门外传来,不是撞击,而是某种重物落地的钝音。紧接着,是皮鞋踏在水磨石地面上的节奏——嗒、嗒、嗒——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心跳间隙,精准得令人窒息。

胡为民脸色煞白,手指死死抠进木桌边缘,指甲崩裂也不觉疼。他看见马静右手慢慢探进护士服口袋,指尖触到一个冰凉坚硬的金属圆筒——那是她随身带着的听诊器,铜质胸件,沉甸甸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

脚步声停在门外。

三秒。

然后,门把手开始缓缓转动。

不是被推开,是被人从外面,一格一格,拧动。

“咔…咔…咔…”

塑料把手发出细微的呻吟,像垂死者咬紧牙关时齿列的震颤。门缝 widening,那灰雾骤然暴涨,翻涌着扑向床沿,裹住马静的小腿。她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密鸡皮疙瘩,寒意顺着血管直冲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颅骨内刮擦。

就在门开至三十度角的刹那,马静动了。

她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雾气向前倾身,左手闪电般抽出听诊器,铜质胸件朝外一甩——“铛!”一声脆响,金属撞在门框内侧凸起的合页螺丝上,火花迸溅!那声音尖锐刺耳,竟硬生生撕开一片死寂!

门外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雾气剧烈翻腾,如沸水滚涌,随即急速收缩,倒退回门缝深处。门把手停止转动,门缝里那点幽暗,仿佛从未有过异动。

胡为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湿透,大口喘气,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他盯着马静,嘴唇哆嗦:“你……你怎么敢……”

马静没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右手——那枚银戒指内圈,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横贯“1963”四个蚀刻数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她慢慢将听诊器收回口袋,指尖冰冷,却稳得惊人。

“它怕响。”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不是怕人,是怕‘破’。”

胡为民愣住:“破?”

“对。”马静终于抬眼,目光沉静如井,“文化宫的玻璃窗,是双层的。王勇死在厕所隔间,隔间门闩是铁的,锈死了,他打不开。冯小燕在电影院被剥脸,可电影放映机旁的检修盖板,是铝的,薄,一撬就开……它们都选了‘闭’的地方下手。可一旦有东西‘破’了规矩——比如听诊器砸在螺丝上,比如赵学军他们捂住眼睛不让鬼‘看’——它就会退。”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厂区:“周文清当年,在文化宫待得最多的地方,是放映室。他不是偷看女工,是在修机器。老胶片机卡带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咔哒’声,只有离得近才能听见。他总坐在那儿,不是因为阴暗,是因为那里能听见‘破’的声音。”

胡为民怔住,记忆碎片猛地拼合——昨夜电影散场时,他分明看见周科长悄悄摸过放映室门锁,那锁孔边缘,有几道新鲜的、细若游丝的刮痕。

“所以……”胡为民声音发虚,“它今晚来,不是冲我们?”

马静没答,只轻轻抚过戒指上的划痕,目光落在门缝底下——那里,灰雾已彻底消散,只余一滩指甲盖大小的暗红水渍,像一滴干涸的血,又像一滴未滴落的泪。

同一时刻,家属楼三单元四零二室。

叶铮靠在床头,眼皮沉重,可强迫自己睁着。她左手搭在杨逍肩上,指尖能清晰感知他均匀的呼吸起伏;右手搁在枕边,掌心压着一把不锈钢水果刀——刀刃雪亮,是今早从食堂顺来的,刀柄缠着黑胶布,防滑,也防反光。

她没睡,但也没动。因为杨逍的呼吸,变了。

不是醒来,不是惊醒,是一种极其细微的调整——吸气时肺叶扩张的幅度,比先前浅了三分;呼气时喉结滚动的节奏,慢了半拍。这是他在装睡时,唯一无法完全模拟的生理破绽。

叶铮嘴角微扬,却没笑出声。她知道,他也在等。

等门外走廊上,那两个保卫科队员的呼吸声,何时会乱。

她数着。

一、二、三……直到第十七次心跳过去,门外依旧安静。

可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声极轻的“咯”。

像生锈的铰链被强行掰开,又像牙齿咬碎了一粒干瘪的葵花籽。

声音来自头顶。

叶铮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天花板白灰剥落处,一道蛛网正缓缓摆动,蛛网中央,悬着一颗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球。眼球瞳孔涣散,却正对着她,瞳仁深处,倒映出她此刻惊骇的脸。

她没动,甚至没眨眼。

因为她看见,那眼球倒影里,自己身后,杨逍的后颈衣领下,赫然浮现出一道暗红指印,五指箕张,深深嵌入皮肉,正一寸寸向上蔓延,直逼耳后。

而杨逍的呼吸,依旧平稳。

叶铮屏住呼吸,左手缓缓下滑,指尖勾住杨逍左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沉稳有力,频率丝毫未变。

可就在她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杨逍手腕猛地一翻,反手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动。”他声音低哑,眼未睁,睫毛却剧烈颤动,“它在试你。”

叶铮浑身一僵,立刻放松全身肌肉,任由他扣着,连呼吸都放得更轻:“……它在哪?”

“在你影子里。”杨逍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刚才抬头,影子投在墙上——它就在那影子里,跟着你转头。”

叶铮脖颈僵硬,不敢再动分毫。余光里,墙上那团晃动的阴影边缘,果然多了一道扭曲的、不属于她的凸起轮廓,正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即将触到她后颈。

“它要的不是你死。”杨逍声音绷紧,“是要你‘信’。”

“信什么?”

“信你看见的,就是真的。”

话音未落,叶铮眼前景象陡然崩塌——墙壁融化,天花板塌陷,整间屋子像被投入沸水的蜡像般扭曲、流淌,而她自己,正站在文化宫三楼那条漆黑走廊尽头,面前是那扇虚掩的杂物间门。门内,赵学军和张小敏背靠墙壁,双手死死捂住彼此眼睛,身体筛糠般颤抖。可这一次,他们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诡异的、满足的微笑。

“来啊……”赵学军嘴唇开合,声音却来自叶铮自己脑内,“你看我们多安全……只要你也捂住眼睛,就没人能看见你……”

叶铮指尖冰凉,却笑了。

她没闭眼,反而将右手水果刀往掌心又压深一分,刀锋割破皮肤,温热的血珠迅速沁出,沿着指缝蜿蜒而下,滴落在杨逍手腕上。

“嘶……”杨逍终于睁眼,瞳孔漆黑如墨,倒映着她染血的指尖,“你疯了?”

“我没疯。”叶铮声音平静,刀尖轻轻一挑,将一滴血珠弹向空中,“我在提醒它——人血是热的,影子是冷的。它装不像。”

那滴血珠飞至半空,倏然凝滞,继而爆开成一片猩红雾气,雾气中,一只苍白枯瘦的手猛地抓出,五指蜷曲,指甲乌黑——却在即将触到叶铮鼻尖时,骤然化为齑粉,簌簌飘落。

幻境碎裂。

天花板恢复原状,蛛网消失,唯有那滩暗红水渍,静静躺在地板上,像一枚嘲弄的句点。

杨逍松开她手腕,坐起身,揉了揉眉心:“……下次流血前,打个招呼。”

“来不及了。”叶铮抹去掌心血迹,将水果刀插回枕下,“它已经知道,我们不怕它装。”

窗外,厂区广播喇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嘶嘶作响,继而传出断续的、扭曲的歌声:“……东方红,太阳升……”音调荒诞,节奏错乱,每个音符都像钝刀刮过玻璃。

杨逍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楼下,两名保卫科队员依旧笔直站在单元门口,仰头望着四楼窗户。可他们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奇长,扭曲如鬼爪,正缓缓蠕动,试图攀上楼体外墙。

“它在学。”杨逍声音冷硬,“学我们怎么破它的规则。”

叶铮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楼下:“那它永远学不会。”

“为什么?”

“因为它不懂。”叶铮望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轻声道,“人怕鬼,是因为信了‘死’。可我们……”她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我们信的是‘活’。活人呼吸,活人流血,活人会疼——它模仿得再像,也永远差这一口气。”

杨逍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戒指呢?”

叶铮一愣,下意识摸左手无名指——空的。

她脸色微变,猛地转身看向床头柜。柜子上,那枚银戒指静静躺着,内圈划痕犹在,可戒指下方,压着一张泛黄的纸片。

是饭票。

一等饭票。

票面油印的“机械厂职工食堂”字样清晰可见,右下角,一行铅笔小字几乎被磨平,却仍能辨认:

“给马静。周文清。六三年冬。”

叶铮指尖触到饭票的瞬间,整栋家属楼的灯光,齐齐熄灭。

黑暗吞没一切。

唯有她掌心那道刀伤,灼痛如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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